四月一日，農曆三月初十，遼東灣營口海濱的天剛矇矇亮，空氣中瀰漫著濃重的鹹腥味。阿雅帶著的南下考察組，在經歷了三天兩夜的舟車勞頓後，終於聽到了海浪拍岸的聲音。
“到了！那就是海！”趕車的王老漢指著前方一片灰藍的天際線。
阿雅從馬車上站起，晨風帶著溼的鹹味撲面而來。當那片無邊無際的水域完全展現在眼前時，這個長白山長大的年輕人，第一次理解了什麼“一無際”。
這和大江完全不一樣。松花江再寬，也能看到對岸；可這海，往東去，水天相接，本看不到盡頭。海浪一層層湧向沙灘，發出低沉的轟鳴，白的泡沫在晨中閃爍。
“我的老天爺……”同行的年輕獵手李強張大了，“這海……比咱們長白山所有的山加起來還大！”
王老漢笑了：“這才哪兒到哪兒，你們要是坐船出去，開上半天都看不見岸，那才大呢！”
營口是個典型的漁港小鎮，房屋低矮，街道狹窄，到晾曬著漁網，空氣中除了鹹腥味，還有海帶、蝦醬和柴油混合的複雜氣味。鎮子西頭最大的那院子，就是老海頭王老大的家。
王老大今年七十二歲，矮壯材，皮黝黑得像海礁石，滿臉深深的皺紋像是被海風用刀子刻出來的。他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藍布褂子，赤腳踩在地上，腳板又寬又厚，腳趾張開，一看就是常年在海灘上行走的人。
“王大爺，我們是長白山草北屯合作社的，”阿雅恭敬地遞上介紹信和禮——長白山的野山參和幾張紫貂皮，“曹主任讓我們來跟您學趕海。”
王老大接過禮，眯起眼睛打量這五個年輕人。他的目銳利得像海鷹，在每個人臉上掃過，最後停在阿雅上：“你是帶隊的？多大了？”
“二十四，”阿雅回答，“在合作社負責技工作。”
“技……”老人唸叨著這個新詞，“我們趕海的不講技，講經驗。海有海的脾氣，比山兇，比江野。你們山裡來的娃娃，能行嗎？”
“我們不怕，”李強起脯，“王大爺您儘管教！”
王老大笑了，出一口被煙燻黃的牙齒：“！那就先住下。今天農曆初十，大，正好帶你們趕海去！”
王老大家是個典型的漁家院子，三間正房，兩間廂房，院子裡曬滿了各種海貨：海帶、紫菜、蝦皮、魚乾，還有一串串用麻繩穿起來的貝殼。牆角堆著漁網、蟹籠、海叉等工。
阿雅五個人住在西廂房。屋裡陳設簡單，但收拾得乾乾淨淨。牆上掛著一幅手繪的汐表，還有一張發黃的海圖，上面標註著附近海域的暗礁、沙洲和漁場。
孫小虎作為記錄員，立刻拿出本子，開始臨摹這些圖表。阿雅則仔細觀察屋裡的各種海：那海叉有三鐵齒，齒尖帶著倒鉤；蟹籠是用竹篾編的，口設計巧妙，螃蟹能進不能出；還有種“蛤耙”的工，像個大耙子，用來挖沙灘裡的蛤蜊。
“阿雅哥，你看這個，”另一個隊員趙明指著一個木製工，“這像是個……犁？”
阿雅仔細看，那工確實像個小犁，木把鐵頭：“這應該是挖蜆子用的蜆犁。”
正研究著，王老大推門進來，手裡端著一簸箕曬乾的海米：“先吃點東西，一會兒退了，咱們就下灘。”
海米用開水一泡，加點鹽和蔥花，就是一碗鮮的湯。阿雅嚐了一口，那種獨特的鮮味，是山裡的蘑菇、江裡的魚都無法比擬的。
“好吃！”李強連喝三碗，“王大爺，這是什麼做的？”
“海蝦曬乾的，”王老大說，“咱們遼東灣特產，別沒有這個味。等你們學會了趕海，自己撈了蝦，曬了吃，那才鮮。”
飯後，王老大帶他們來到海邊。這時水正在退去，出了一大片黑的灘塗。灘塗上坑坑窪窪，佈滿了小和水窪，空氣中鹹腥味更濃了。
“這就是趕海的地方，”王老大指著灘塗，“水一退，灘上就留下了好東西：蛤蜊、蜆子、螃蟹、海螺，還有海腸、海葵。你們今天先學認灘。”
他赤腳走下灘塗，腳板踩在淤泥裡，發出“噗嘰噗嘰”的聲音。阿雅五個人也學樣了鞋，剛踩下去，就覺得腳底一涼——淤泥又又涼，還帶著細小的沙粒。
“小心點走，”王老大回頭說，“灘上有暗坑，看著平，一腳踩下去能沒到大。跟著我的腳印走。”
灘塗上確實有不小。王老大蹲下，指著一個指甲蓋大小的小孔：“看這個，這是蛤蜊的呼吸孔。蛤蜊在泥下，出管子氣，在灘上就留下這麼個小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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