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行的日子定在七月二十八。
這一回是去京城,是奉旨進京,帶著兵部的勘合,沿途驛站的支應公文,以及一隊涼州團練的護衛。
三輛馬車變了五輛。多了兩輛是京城來的太監帶來的——黃綢鋪底,錦緞圍幔,說是皇上特意吩咐的,葉將軍的家眷不能寒酸了。
葉凌風看著那兩輛華貴的馬車,站在院門口半天沒。
林走到他邊:“怎麼了?”
“坐不慣。”葉凌風說,“當年我從邊關回京,騎的是戰馬,穿的是帶的軍服。如今讓我坐錦緞馬車進京——總覺得渾不自在。”
林笑了一聲:“那你就騎馬。反正京城那位也知道你是什麼人。”
葉凌風想了想,果然騎馬。
車隊在晨曦中離開葉家莊。
村口站滿了來送行的鄉親,有人提了蛋,有人拿了一布袋核桃,有人端著碗熱騰騰的羊非要塞給三個孩子喝。那個走了二里地來看葉凌風的老爺子今天又拄著柺杖來了,站在老榆樹下,目送著車隊慢慢上了道。
葉海宴從車窗裡探出頭,拼命揮手。葉海清坐在車裡腰板得筆直,但眼圈微微發紅。葉海澄抱著布老虎,過車簾的隙看著漸漸變小的老槐樹,了,不知道跟布老虎說了什麼。
出了村,上了道,天地開闊起來。
越往東南走,地勢越低,空氣裡的水汽也多了起來。葉凌風騎在馬上,不時回頭看一眼那面在頭車上的葉字旗。
旗是新的。林在出行前三天連夜的,用的是京城太監帶來的黃緞,邊角鑲了紅邊,斗大的“葉”字用金線繡,日下一照,亮得晃眼。好的那天晚上,葉凌風拿著這面旗翻來覆去看了半宿,最後說了一句:“太新了。”
“新的不好嗎?”林問。
“舊的跟著我打了十幾年仗,”葉凌風把旗疊好,“箭孔火燒都有。這一面太乾淨了,我總覺得不像是我的東西。”
但末了,他還是帶上了新旗。舊的那面他留給了馬大元,讓他繼續掛在涼州團練營的門樓上。
“葉字旗不能倒。”他把舊旗給馬大元的時候說,“我在的時候它掛著,我不在的時候,它也得掛著。涼州的風大,吹壞了就補,褪了就染。總之不能倒。”
馬大元接過旗,單膝跪地,什麼都沒說。但他的眼眶紅了。
這一路走了將近一個月。
過蘭州的時候,知府率全城吏出城十里迎接。葉凌風在馬上遠遠看見城門口烏跪了一地的人,心裡忽然生出一煩躁。
“讓他們起來。”他對葉秋說,“天這麼熱,跪久了要中暑的。”
葉秋策馬上前傳話。
知府愣了愣,趕招呼眾人起,但還是一路小跑著跟在葉凌風的馬後面,一邊汗一邊彙報蘭州這幾年的軍務民。
葉凌風耐著子聽完,點了點頭說了句“辛苦了”,然後頭也不回地穿城而過。
晚上在驛館歇息的時候,林問他:“人家好心迎你,你怎麼一副不耐煩的樣子?”
“我煩的不是他。”葉凌風坐在床邊解綁,解了半天沒解開,林蹲下來幫他解,“我煩的是這些排場。替皇上演了一場戲,反倒了大功臣。這算什麼?”
“算你命。”林把綁卷好放在一邊,“命的人,風也好冷落也好,都扛得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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