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敖德薩到基輔距離約700公里,車程約24小時。
火車駛出敖德薩時,窗外是鹽鹼灘與向日葵田織的平原,白風車點綴其間,農婦戴草帽彎腰收割小麥,馬車載著麻袋駛向港口。隨後進了第聶伯河下游溼地,水鳥掠過蘆葦,韃靼漁民的木船停靠河汊,漁網晾曬在柳樹上,空氣中瀰漫著淤泥與麥的混合氣息。
此時正是烏克蘭草原的盛夏,7月正值小麥季,金黃的田野延至地平線,偶爾可見蒸汽收割機與鐮刀農夫並存勞作。窗外時不時經過的哥薩克村莊,木製農舍的藍白窗欞外,孩追逐火車揮手,老人坐在井邊旱菸,村口東正教小教堂的金十字架在烈日下閃。鐵路每隔數十公里設哥薩克崗哨,戴皮高帽計程車兵持步槍立於瞭塔,防備可能襲擊列車的草原匪幫。夜晚行車時,可過車窗瞥見銀河橫貫烏克蘭夜空,荒野中狼嚎與車聲共鳴。
火車在基輔短暫經停約1小時。列車駛基輔前,過1853年建的第聶伯河鐵橋尼古拉一世橋。乘客向車窗俯瞰大河奔流,河面駁船滿載木材南下敖德薩,縴夫號子約可聞。聖索菲亞大教堂的綠穹頂與基輔窟修道院的金尖塔在天際線浮現。朝聖者沿河岸徒步,白長袍被風鼓起。
基輔車站,月臺小販高舉柳條籃賣сушки(基輔甜餡餅)與櫻桃餞,修向三等車廂乘客分發聖像卡片。王月生和其他頭等艙旅客下車至車站茶室,啜飲中國紅茶配果醬,窗外可見戴鐐銬的流放犯被押往西伯利亞的囚車。
從基輔到莫斯科約850公里,車程約30小時。列車北上穿越波爾塔瓦平原,茂的橡樹林與黑麥田替出現,林間空地偶爾閃現野鹿群。科諾託普附近,鐵路與馬車道匯,戴高帽的猶太商人駕四馬車與火車賽跑,引發車廂鬨笑。在奧卡河河谷,火車沿河岸行駛,岸邊洗婦揮槌敲打亞麻布,牧騎背馬驅趕牛群飲水,河中木筏載著原木緩緩漂流。梁贊省的蘋果園掛滿青果,養蜂人的蜂箱排列如棋盤,戴面罩的農人搖蜂離心機,金流陶罐。午後的驟雨中,紫閃電劈開鉛雲,雨幕中草原泛起銀,農民披麻袋奔向穀倉避雨。
接近莫斯科時,田園風漸被工廠黑煙侵蝕,科姆納機車廠的煙囪群刺破天空,工人聚居區的紅磚房集如蜂窩。莫斯科河的支流被紡織廠排放的染料染靛藍,岸邊堆滿焦炭與生鐵錠。此時的車廂無封閉車窗,煤灰與飛蟲常捲車,經過這片工廠區時惡劣的空氣更是竄鼻腔。
因為需要在莫斯科換乘,所以必須停留一晚。王月生也空看了一下這個自詡為“第三羅馬”的城市。克里姆林宮的紅牆與金穹頂俯瞰全城,而救世主大教堂尚未完工,腳手架下工匠揮汗如雨。城東的普羅霍羅夫紡織廠(後世的“三山紡織廠”)與西門子金屬加工廠噴吐黑煙,煙塵隨風飄向莫斯科河,河水泛著工業油汙的虹彩。特維爾大街的鵝卵石路兩側林立新古典主義建築,戴禮帽的商人乘敞篷馬車駛過,車伕揮鞭避開剛開通的有軌電車。
所謂的中國城(Kitay-gorod)並不是唐人街,狹窄巷道滿小販,韃靼人茶攤飄出茴香茶味,吉普賽占卜師在暗擺弄塔羅牌。貴族區的阿爾特街上,宅邸花園玫瑰盛開,僕人用銅壺澆灌草坪,留聲機傳出柴可夫斯基的《天鵝湖》。
經過此地時,王月生不想起了後世自己讀初中時,在圖書館借了一本蘇聯小說家阿納託利·納烏莫維奇·雷科夫(Анатолий Наумович Ры6аков)寫的《阿爾特街的兒》,大致容是以蘇聯1930年代“大清洗”時期為背景,故事圍繞莫斯科阿爾特街第51號公寓的一群年輕人展開。主人公薩沙·潘克拉托夫因一首諷刺詩被誣陷為“反黨分子”,經歷開除學籍、被捕、流放西伯利亞等迫害,展現了普通人在政治高下的悲劇命運。其他角如瓦麗婭、尤拉·沙羅克等,則因格與環境差異走向不同道路:瓦麗婭堅守對薩沙的忠誠,尤拉則過投機攀附權力階層,最終為務部員。回想到此,王月生不苦笑。
王月生還去列福爾託沃的工人棚戶區看了看。那裡木板房如蜂窩,公共水井前排著鐵桶長隊,流浪兒赤腳追逐運煤馬車撿拾碎渣,孩用戈比購買“克瓦斯”木桶車裡的酸麵包飲料,小販推車賣熱餡餅(餡蘑菇或酸白菜)。哈列夫卡市場裡,哥薩克人賣裡海鱘魚子,韃靼人攤鋪堆滿杏干與什基爾蜂,農婦兜售酸油拌野草莓。
隨後,王月生在莫斯科的喀山火車站登上了前往薩馬拉的列車。經過1000多公里近3晝夜的行程,穿越伏爾加河流域的草原與森林,到達了薩馬拉。
薩馬拉(後世蘇聯時期曾改名古比雪夫)位於伏爾加河中游,是當時伏爾加河流域重要的貿易、通和文化中心。7月的伏爾加河因夏季融雪和降雨水量充沛,河面上滿貨船和客,運輸小麥、黑麥等糧食、木材和經此轉運的庫油田的原油。碼頭上工人裝卸貨,蒸汽起重機與人力並用的場景隨可見。平底駁船、蒸汽拖船和傳統木製帆船混雜,河岸瀰漫著焦油與穀混合的氣味。
1890年代薩馬拉已為鐵路樞紐,連線莫斯科、烏拉爾和中亞。此時的薩馬拉火車站(後世仍存)繁忙異常,每日有貨運列車滿載糧食、棉花和工業品進出。城市邊緣分佈著麵廠、釀酒廠和機械作坊,黑煙從磚砌煙囪中冒出,工業區與老城木製建築形對比。
1869年建的地標建築——復活教堂(Храм Воскресения Христова,)的洋蔥頂金閃耀;猶太會堂和韃靼人清真寺並存。斯特魯科夫斯卡亞街(後世庫伊貝舍夫街)兩側是磚石結構的商店、銀行和旅館,櫥窗展示著法國香水、德國機械和伏爾加瓷。
7月中旬日均氣溫約25-30℃,午後可達35℃,乾燥的東南風捲起塵土,市民用溼布遮窗降溫。伏爾加河岸為避暑勝地,富人在河畔別墅消夏,窮人則在樹蔭下或河水中納涼。斯特魯科夫花園中榆樹、椴樹蔭;郊外是無邊無際的草原與麥田,夾雜著向日葵和野花。夏季偶有短暫雷暴,雨後空氣清新,傍晚伏爾加河面被夕染琥珀,漁夫駕小船收網,河鷗盤旋鳴。
Ба3арная площадь(中央市場)喧囂嘈雜,韃靼商人兜售地毯與香料,德國移民展示工鐘錶,吉普賽人占卜算命。農民趕集出售酪、蜂,用收換取鹽和煤油。手搖風琴聲與賣聲織,空氣中飄著шашлык(烤羊串)和醃黃瓜的香味。
街頭可見雙頭鷹徽章和1894年去世的亞歷山大三世的雕像,警察著藍制服巡邏。貴族與商人在伏爾加遊艇上舉辦宴會,用魚子醬、鱘魚和香檳;士們撐傘乘馬車前往劇院觀看契訶夫戲劇。碼頭工人日薪僅50戈比,住在木板搭的сло6одки(棚戶區)。伏爾加德意志人社群與俄羅斯農民的耕地糾紛時有發生,韃靼商人與東正教徒因宗教習俗經常引發。
貧民區缺乏下水系統,霍和傷寒在夏季易發,市政當局噴灑石灰消毒但收效甚微。富裕家庭飲用煮沸的伏爾加河水,窮人直接取用河水導致疫蔓延。木結構建築集,7月乾燥天氣下火災頻發。消防隊依賴馬拉水車和人力水泵,往往趕到時房屋已燒廢墟。
這些就是王月生在薩馬拉轉車停留的一天中看到的景象。他要從這裡轉車到奧倫堡。
從Самара(薩馬拉)到Орен6ург(奧倫堡)這段約460公里的鐵路線於1877年全線貫通,是沙皇俄國鐵路網路向中亞延的重要一段,連線伏爾加河流域與烏拉爾地區、中亞草原的脈。薩馬拉火車站這座新文藝復興風格的火車站於1876年建,站懸掛雙頭鷹徽章,俄國П型機車噴吐濃煙,牽引5-8節車廂,包括座的頭等廂、木製長椅的二等廂和無分隔敞篷貨運車廂改造的三等廂。貨運車廂則掛載小麥、伏特加和烏拉爾鐵礦。月臺上滿商人、移民和士兵。
列車駛出薩馬拉後,先沿伏爾加河東岸向南,窗外是廣袤的黑土農田,7月的小麥田泛起金波浪,農婦戴頭巾彎腰收割。接近布祖盧克時,以松樹為主的針葉林逐漸取代農田,林間可見伐木工的木板屋和東正教修院。
王月生乘坐的頭等車廂票價為8盧布,呢絨墊座椅、黃銅燈飾,軍、地主和德國工程師在此雪茄,用車站提供的用銅茶炊煮沸的茶飲和鱘魚三明治。車窗懸掛紗簾防蠅,但仍難阻煤灰滲,貴婦以手帕掩鼻。
至於票價2盧布50戈比的三等車廂,則是木板長椅上滿農民、猶太商販和什基爾牧民,鴨與麻袋堆疊過道,汗臭與махорка(馬合煙)氣味刺鼻。孩哭鬧聲中,小販兜售黑麵包和醃黃瓜,乘務員持木維持秩序。
過布祖盧克後,列車穿越薩馬拉河支流,鐵橋下韃靼漁民劃獨木舟撒網。索羅欽斯克鹽湖在烈日下泛白,哥薩克騎兵驅趕馬群飲水,鹽商架設木軌運輸結晶鹽。
列車僅在車廂連線設廁所,木桶溢滿後臭氣瀰漫,雖是頭等艙亦不得幸免。有經驗的富人都自帶瓷質便壺。王月生是咬著牙上的。想洗手都沒有水龍頭,打算靠站停車時去站臺洗一下,結果停靠站供水不足,乘客爭搶水井發鬥毆。王月生只得悻悻地了回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