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名幫工打扮的人提前半刻鐘出發,他倆探路、放哨、嚮導一多責,任務是探查道路塌陷、匪患患,還要打探下一站打尖休息的地方。探路人必須眼觀六路,耳聽八方,因此以聰明、能幹、可靠的年輕小夥為最佳人選。探路人也是扛旗人,扛著旗幟,揹著號角。三角形旗面的大黃旗,上面由漢文、彝文、法文三種文字制而的“者黑嫫”字樣,簡潔且大氣。號角為牛角製作,聲音宏亮,用來給後面商隊發訊號,有平安訊號,當然也有危險訊號,都是提前約定和訓練好的。
馬幫的名聲大,一般的小土匪和強盜,不會行兇搶劫,但凡遇到大的山賊和土匪,探路人還有一個重要的任務就是擔當和事佬,擺平前面的惡人路障,賊人見了旗幟就知道是哪家商隊。賊人不收銀票,只收銀元,探路人須把提前準備好的銀元放在預約好的地方。因為按規矩留下了買路錢,賊人便收錢讓道。
馬鍋頭高撥出發號令,騾馬鈴鐺齊響,者黑嫫的另外兩名幫工和王月生的隊伍趕著騾馬隊,沿紅河河谷蜿蜒前行,塵土飛揚中逐漸消失在叢林古道間。至於馬幫的4名護衛則持火槍、長刀斷後,防範尾隨襲擊,同時留意騾馬隊況。
第一天的目的地是30裡外的壩灑驛站。從河口鎮出來,人馬要在彎彎曲曲的河流上涉渡三個地方,人稱紅河三道溪。第一溪是淺灘,寬十丈,水深於人及膝,於馬及腹。河底很多卵石硌馬蹄,加上水,所以騾馬卸下馱載的貨,空過河,由人肩扛貨箱過河。馬腳子們很有經驗,在給貨打包時就考慮到了,每件貨都限重在30斤以。首先在河兩岸各立壯漢錨定岸基,中間各人與這兩位以棕繩串聯腰際,組人鏈。至於騾馬,則是投白卵石為路標,後續騾馬踏石而行。過到一半時,法國水文船突經,浪湧翻三人,船上法軍士兵大笑而去。
第二溪是急流,寬五丈,暗流如蟒,中段漩渦現。馬隊採用上千年來流傳下來的訣竅,首先是藤索橫江,在兩岸巨樹系三野藤,騾馬銜索而渡;還有馱架艙,在貨箱下綁河卵石增重,防傾覆;最後是逆流切角,斜45度切水流,借力抵對岸。期間藤索驟斷,兩馬捲漩渦。馬腳子普大用景頗刀巖,徒手拽韁繩半刻鐘,虎口撕裂終於救回。在第二溪又遇見了剛才那支法軍偽裝的法國水文測量隊,所有過河的都要繳納“過河捐”,每馱5文,用越南銅錢記賬。王月生出國前沒聽說法國人這麼跋扈啊,把稅都從越南收到雲南來了,覺大清國真是江河日下。
第三溪是沼澤,表面緩流,底藏腐泥,深可沒頂。探路人用三丈竹竿底,泥過膝即標紅布示警。其餘人找到前人渡河時留下的門板,搭在馱架上組臨時棧道,每板承重限兩騾。人空腹、馬卸鈴,屏息速過忌停留。探路騾誤陷泥潭,泥沒至頸。眾馬腳子以貨繩套角,號子震天拉拽,騾哀鳴如泣,終困然肺傷咯。腐沼毒氣(甲烷)致三馬腳子昏厥,急灌子尿催吐,剃髮敷艾灸方醒。
中午時分,隊伍到達螞蟥箐林。進林子前,大家先休整進食。馬幫人按照祖傳方法,在取水懸掛銅鈴驅趕可能汙染水源的蛇蟲,取水後用芭蕉葉撇去浮沫,投草木灰吸附雜質,準備像以往一樣耗時2小時、燒水3刻鐘後飲用。然而,王月生的隊長遞過來幾個法軍水壺,裡面裝的也是水。這邊馬幫小頭目詫異,因為行路在外,為了降低風險、減誤會,大家彼此不換飲食。待看向頭目,卻見者黑嫫正饒有興趣地蹲在商隊領頭的那個漢家子邊,看著他把渾濁的坑裡的水倒進一個不知道什麼東西做的筒子裡,過了十息後,扯開筒底蒙著的怪布,渾濁的河水竟像被山神吮過似的,從布眼裡淌出來就了亮水線,落進一個居然原先是疊做一團現在被開啟的小水桶裡,漢家子手中投出的白藥片落水即化,翻起一串鬼火般的藍泡。
漢家商隊的夥計們把桶裡變得清澈的水灌進水壺按人分發,這個水壺是整個流程中小頭目唯一看得懂的東西。有的人已將壺中水一飲而盡,卻沒有出現小頭目想象的腹痛哀嚎或者七竅流的場景。喝水的人沒有七竅流腹痛哀嚎,但王月生卻到要鼻橫流、腹脹難忍。者黑嫫滿的子有意無意的、上不知名的草木花香囊和人的香,都令他有些手足無措,神不守舍,好幾次作失誤。
每人都分到了清潔的飲用水後,馬幫人已然用鹽炒麩皮餵了馬,有些馬腳子還把自己水壺中的水先餵給了自己心的馬匹,然後掏出包穀粑和腐準備進食。卻見漢人商隊的小頭目又給每人發了一塊香噴噴的餅子,以及一紅油油、綿綿的子,然後向一眾馬腳子示範,把子一頭的一個的金屬環怎麼一擰,就將整個子的外皮完整地剝了下來,頓時香撲鼻。還拿出了一個陶罐,裡面是油汪汪的豆豉和辣椒。整個隊伍都歡呼起來,生的本能讓大家不用教就知道該怎麼辦了。當然,那個小頭目煩人得很,非要每人吃完那棒後把外面那個紅的皮全都還給他。
另一邊,者黑嫫一邊大快朵頤,裡塞得滿滿,一邊用胳膊肘頂了頂旁邊的王月生,嗚咽不清地說,“你的大棒真好吃”。
王月生聽得一頭黑線,道“大姐,別這麼說,這火腸”。
“你這個人討厭得很。誰是大姐?我才20歲。而且你們漢人就是狡猾,總騙我們彝家人”。
“我怎麼騙你了?”
“火我也吃過,腸我也吃過,長得都不是這個樣子”。
這個王月生還真沒法反駁。
“嗚嗚,對了,你知不知道你犯了忌諱!”
“我弱小無助、老實、可憐兮兮的,怎麼就犯了忌諱?”
可能是者黑嫫的漢文妨礙了的表達,或者當時的人們還沒有學會怎麼罵一個糟老頭子賣萌,者黑嫫只能斜睨了他一眼,眼神不復之前的嫵,反而有種肅殺,“馬鍋頭,馬鍋頭,這馬幫鍋裡的東西都只能一個人出頭分配。你懂彝文,卻不懂馬幫的規矩?”
王月生放下手中的食,向人拱手道,“是我考慮不周。不過我這邊有些忌諱,不能現在割這些東西。但是我保證,以後每次吃飯前,都先把東西給首領,你沒見過的我會告訴你怎麼用,然後你來分配”。
旁邊的人愣了一下,再瞥過來的眼神已充滿了戲謔,說“你這個人怪好咧,人說你你也不惱,人家又不是真的要你的東西。要你的東西有多大用,人家想要你這個人呢”。說完,不待王月生反應,抹了抹,拍了拍雙手,站起來向自己的馬走去。又要出發了。
眾人要進的螞蟥箐,是一種位於滇藏線或雲南、貴州界區域的深山峽谷中,亞熱帶溼潤氣候下形的獨特的生圈現象。這裡的地形以陡峭山、佈溪流和茂植被為特徵,箐多見陡坡、腐層深厚的原始林地。部分割槽域因長期雨水沖刷形壑縱橫的微地貌,為螞蟥等生提供了蔽的生存環境。
這裡普遍年均降水量 1500-2000毫米,溼度常年80%以上,多霧且日照時間短,形高溫高溼的環境,適合螞蟥等喜溼生繁衍。箐溪流縱橫,水源富,溪水渾濁度高且流速緩慢。周邊土壤多呈酸紅黃壤,有機質含量高,促進了微生和植群落多樣。植被上層以雲南松、櫟類、樺木為主,形高大喬木層。中層則灌木叢集,常見荊條、山楊等耐植。地表腐層厚達30釐米,覆蓋枯枝落葉,為螞蟥提供了棲息地。因箐溼環境, 旱螞蟥、水螞蟥分佈廣泛,尤其在溪流旁,腐葉層集,林間螞蟥度每平方米超50條,混有吸蟲、毒翅蟲。
進林前由馬腳子撒草木灰畫圈,唱《驅山魈調》:“樹莫纏腳,蟲莫近”。全員用煙油混合苦蒿塗抹腳踝、脖頸,馬匹馬尾系紅布條,騾馬腹部綁苦艾草束,馬尾塗松脂防螞蟥鑽門。人則裹浸醋布。
林間已悶如蒸籠。者黑嫫啐掉嚼爛的檳榔渣,仰頭了遮天蔽日的榕樹冠——那些氣像吊死鬼的腸子般垂落,葉隙下的斑泛著病懨懨的青黃。眾人解下腰間浸苦艾的布,挨個矇住騾馬口鼻,牲口噴著白沫的息聲頓時悶在布里。
先頭組以頭騾開路,母騾戴銅鈴,每10分鐘搖鈴清道,驚退蛇蟲。2名馬腳子持長柄砍刀換劈藤,刀裹鹽防鏽。首匹騾子剛踏樹影,馱鈴便詭異地靜了音。溼的腐葉堆突然活了,千百條旱螞蟥弓起黑褐的脊背,如同被驚的蛇群。它們從蕨類葉片背面彈而出,在空中劃出黏膩的弧線,準黏上溫熱的皮與汗津津的脖頸。
三歲口的棗紅騾突然發狂般尥蹶子,腹下吊著幾十條吸飽的螞蟥,像掛滿搖晃的紫葡萄。旁邊的馬腳子撲上去用火折燎蟲,卻燒著了苦艾草束,青煙混著焦糊味在林間炸開。
另一馬腳子的綁已被浸,他抄起竹夾撕扯腳踝的螞蟥,理智此時還在提醒他不要用手拔,否則螞蟥的口會殘留在自己的裡。蟲斷裂時濺出的黑在苔蘚上滋滋作響。者黑嫫吼著祖傳口訣:“一夾二鹽三火攻”,鹽袋子在人群間飛速傳遞,傷口撒鹽的嘶嘶聲此起彼伏。
出林清點時,八匹騾馬合計失兩木盆。最慘的白額騾眼瞼上還叮著三條螞蟥,馬鍋頭用燒紅的匕首連皮帶剜下,騾子疼得啃斷了半截舌頭。五個馬腳子管裡抖出二十三隻螞蟥,最重的一個因失過多昏死在腐葉堆裡。者黑嫫出祖傳的牛角吸罐,從他脊背上拔下七盞黑紫的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