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月生覺老孔家給自己節外生枝搞出的事也理得差不多了,那邊猶太人本傑明該到廣州了,正以為自己只落後兩三天路程,在中國兩廣的地界上跋涉呢。得趕過去了。於是,找了個藉口,向孔家和埃塔、貝亞告辭,言明會盡快回來落實合作事宜,離開了威尼斯。其實就是離孔家耳目後,轉又回到自己之前在威尼斯上岸的地方,趁夜潛回淘氣樂島上的約櫃倉庫,穿到廣州的秘倉庫。
王月生也是好幾年沒有來此時空的廣州了。最先映眼簾的是寬闊的珠江,此時稱“省河”或“粵江”,它遠比後世渾濁得多,呈現出一種厚重的土黃。江面上是令人驚歎的繁忙:大小不一的木船、帆船、舢板穿梭如織,麻麻。高聳的“大眼”帆船(一種大型帆船)緩緩移,小艇靈活地在隙中穿行。疍家人的“住家艇”挨著岸邊,船篷上晾曬著,炊煙裊裊升起。幾艘冒著黑煙的外國蒸汽火(可能是太古、怡和洋行的)顯得格格不,傲慢地鳴著汽笛,推開擋路的木船,駛向沙面租界方向的白鵝潭。
岸上是迷宮般的西關和老城區。建築是典型的嶺南風格:青磚灰瓦的連綿屋宇,狹窄彎曲的麻石街巷(石板路)被歲月磨得。高聳的鍋耳牆(防火山牆)起伏連綿。西關大屋的趟櫳門半開半掩,出幽深的天井。騎樓街已初規模,尤其在商業區,如上下九、十三行一帶,底層商鋪林立,二層以上住人,行人可在廊下避雨遮。
街上人流如,但著彩遠不如後世鮮豔。大部分男穿著深或土的布短褂,寬大的子,腳踩木屐或草鞋,留著辮子,有些已顯稀疏。多穿素或暗花的大襟衫(衫),裹著“三寸金蓮”小腳,步履蹣跚。人力黃包車伕拉著乘客在人群中奔跑吆喝,轎伕抬著轎子艱難穿行,裡面可能是員、富商或眷。挑著沉重貨的“咕喱”(苦力)佝僂著背,喊著號子。剃頭挑子、小吃攤、算命攤在路邊一字排開。
商鋪招牌大多是繁漢字,間或有英文標識,尤其在沙面附近或洋行商號。老字號茶樓如陶陶居、蓮香樓門口熱氣騰騰。十三行地區雖不如鼎盛時期,但仍有商行忙碌的痕跡,也能看到一些西洋風格的小樓。遠,聖心大教堂(石室)的雙塔哥特式尖頂在低矮的城區中異常突兀,是那個時代民與宗教輸的鮮明標誌。城牆依然存在,但部分已顯頹敗,城門人流車馬匯聚。
站在同福西路與寶華路的叉口,正穿過騎樓廊棚的雕花木窗,在青石板路上投下細碎的金斑。眼前的景象像一幅被歲月皺的廣繡。
左側是三層高的「大新公司」騎樓,米黃牆面爬滿灰塑脊飾,麒麟口銜銅錢,凰尾羽沾著雨痕,二樓櫥窗擺著英國進口的留聲機,喇叭口蒙著薄塵,標籤上印著「1900年新貨」;右側是西關大屋的鑊耳牆,青磚牆裡鑽出幾株野薑花,朱漆木門掛著「長命富貴」的銅門環,門楣懸著「榮記綢緞莊」的鎏金招牌,楷書筆畫被風雨磨得發亮。
穿香雲紗短衫的疍家挑著竹籃走過,竹籃裡堆著剛剝的鮮蠔,鹹腥的水痕滲進藤編提手;戴瓜皮帽的買辦夾著黑皮包,皮包上釘著「滙銀行」的銅牌,正與戴禮帽的英國商人用粵語夾英語討價還價;梳著大松辮的養媳拎著鋁製飯盒,飯盒蓋沿沾著芝麻香,跟在後的老嫗用竹杖敲著青石板,罵「腳步輕些——當心踩了老爺的轎」。
街角賣「飛機欖」的小販支著木架,玻璃罐裡的欖子泛著琥珀,罐著「上海「冠生園」監製」的紅紙;郵局的綠郵箱上釘著「大清郵政」的木牌,旁邊站著穿制服的郵差,腳踏車後架綁著油紙包,封口蓋著「廣州城廂」的硃紅大印。
看到飛機欖三字,王月生一愣,仔細確認後,發現自己確實在1900年的時空。可是,人類歷史上的第一架飛機不是要到1903年12月17日才首次功飛行嗎?怎麼此時廣州就有飛機二字了?難道這裡被其他的時空旅行者擾過?
他湊到小販,買了一小包,然後開始跟小販聊了起來。飛機欖,其實是廣式餞的老傳統。本質是糖漬橄欖,屬於廣式餞的一種。它的製作工藝很傳統:選新鮮橄欖,多為“油橄枰”,果厚實、味道回甘,用鹽水浸泡去,再以紅糖、蜂熬煮數小時,最後晾曬至半乾。品的橄欖呈深褐,咬開後外層是晶亮的糖霜,裡果而不爛,帶著橄欖本的清香和漬的甜,是老廣們解膩的「零王者」。橄欖餞在清代廣州已流行——屈大均《廣東新語》裡就提到過「橄欖漬,甘香耐嚼」。到了清末,隨著騎樓商業街的興起(同福路、寶華路一帶),街頭小販把餞裝在玻璃罐裡擺攤,既方便儲存又能吸引路人。飛機欖因價格便宜(一顆幾分錢)、口討喜,了小孩和勞工的「解饞剛需」。在1900年的廣州街頭,它常被裝在玻璃罐或陶甕裡,擺在小販的木架上賣。小販會用竹夾夾起一顆,吹涼了遞給客人——畢竟剛熬好的飛機欖太燙,直接吃容易燙。
至於飛機二字,倒是跟萊特兄弟的發明和人類最初的那些奇形怪狀的飛行無關,是當時的人對「空中飛行」已有模糊想象,有了飛機這個詞,包括從畫報上看到的19世紀末歐流行的式飛艇,外形圓滾滾的。而飛機欖的橄欖核被糖漬後,兩頭尖、中間鼓,剝了糖的橄欖仁微微蜷曲,遠看有點像飛艇的廓。小販們為了吸引孩子,便起了個「飛機欖」的俏皮名字,也附庸一下當時西風東漸的時髦。
聽到小販的解釋,王月生心中的石頭算是落了地。於是繼續觀察著這座幾年未見的南方都市。注意力一分散,首先就是耳被各種聲音一團,像一碗熬得太稠的老火靚湯:
遠傳來「八和會館」的鑼鼓聲,《帝花》的梆子腔穿騎樓,“落花似墜絮,煙柳斷腸時”的唱詞裹著椰子香的茶氣,飄進「陶陶居」的雕花窗欞。賣報舉著《中外紀聞》跑過,嚨喊得破了音:“看吶!八國聯軍佔了天津衛!老佛爺跑了西安府!”。賣甘蔗的漢子用刀背敲著青皮蔗,“咔嚓”聲裡混著“甜過糖嘞——”的吆喝。沙面島方向傳來教堂的管風琴聲,《歡樂頌》的旋律被風吹得斷斷續續。人力車的橡膠碾過石板,“吱呀”聲裡夾著車伕的息:“先生,去沙面?加兩文錢!”。忽然有片刻安靜——是街角的老榕樹落下片葉子,打在賣花擔子的竹篾上。賣白蘭花的老婦抬頭了天,輕聲嘆:“十一月了,該落雨嘞”。
石板路被午後的曬了一整天,石板還有餘溫,但隙裡的青苔涼的,像塊浸了井水的絨布。騎樓廊柱的紅磚牆被歲月磨得糙,手過「大新公司」的招牌,銅製“新”的字邊緣硌得掌心發疼。疍家的香雲紗短衫著手臂,面料溜溜的,帶著曬過太的暖。買辦的西裝呢料邦邦的,襯裡著英國產的銅紐扣,涼得刺骨。茶樓的藤編椅墊凹凸不平,坐上去會陷進幾個淺坑。郵差的腳踏車把手裹著褪的藍布,布面起,蹭得虎口發。風裡有複雜的溫度——河涌的氣裹著蝦醬的鹹,茶樓的炭爐飄來焦香的茶氣,外國商人的雪茄味混在其中,像細針扎著鼻腔。
氣味是最鋒利的時刀,切開舊時的理。「蓮香樓」的蓮蓉月餅剛出爐,甜香裹著豬油香,燻得人發暈。「陳添記魚皮」的攤位前,鯪魚皮拌著花生、芝麻,鹹鮮裡帶著脆生生的酸。中藥鋪的「陳李濟」門口,艾草與陳皮的香氣濃得化不開。賣蚊香的阿伯挑著竹筐,艾草燃燒的氣味混著硫磺味,嗆得人直咳。沙面的「亞細亞火油公司」油罐車停在路邊,煤油味像細鐵,扎得人眼睛發酸。英國商人的懷錶鏈上掛著「哈德門」香菸盒,菸草味混著皮革味,是種陌生的、侵略的香。榕樹的落葉落在肩頭,帶著溼的土腥氣。珠江的風掠過髮梢,混著對岸「芳村花地」的茉莉香,清冽得像滴晨。
騎樓的雕花木窗與沙面的歐式拱券在視野裡打架,人力車的吱呀聲與留聲機的雜音在空氣裡糾纏。這裡既有「十三行」時代的商貿基因,又有「師夷長技」的笨拙模仿,像個穿著旗袍卻彆著懷錶的,既端莊又慌張。賣飛機欖的小販在那邊又開始喊“靚試食”,與2025年廣州街頭“靚試下新茶”的吆喝如出一轍。茶樓的「蝦餃皇」蒸籠騰起白霧,與現代早茶店的玻璃罩子下飄著的霧氣,都是人間煙火的形狀。街角的老丐裹著破棉襖打盹,上的補丁疊著補丁。沙面的外國士兵扛著步槍巡邏,皮靴聲踢碎了賣花擔子的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