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話如同導火索,徹底點燃了弗裡茨的怒火。他氣得渾發抖,眼看就要控制不住場面。丁金貴也急得額頭冒汗,拼命想著如何緩和。
就在這時,一直冷靜旁觀的伊莎貝爾·蘭開斯特小姐走了上來。優雅地抬手,示意弗裡茨稍安勿躁。然後,在眾人驚詫的目中,從隨攜帶的一個緻手袋裡,取出了一個用暗紅錦緞製、繡著金祥雲紋的小錦囊。
丁金貴看到這錦囊,心頭猛地一跳,差點口而出:“諸葛孔明?!” 他強忍著腹誹,看著伊莎貝爾從容地開啟錦囊,從裡面出三張摺疊整齊的紙條。展開第一張,看了一眼,然後平靜地遞給暴怒中的弗裡茨。
弗裡茨疑地接過,紙條上是幾個遒勁有力的中文方塊字。他看向丁金貴。丁金貴湊過去一看,輕聲翻譯道:“維蘭德先生,這上面寫著:‘不著急,慢慢來’。”
弗裡茨一愣,握的拳頭下意識地鬆了鬆。伊莎貝爾又展開第二張紙條,看了一眼,臉上出一不易察覺的溫笑意,隨即收了起來。丁金貴眼尖,瞥見了上面的字跡:“你辦事,我放心”。
伊莎貝爾最後拿出第三張紙條,再次遞給弗裡茨。丁金貴翻譯道:“這上面說:‘事不決問畢濤,外事不決問趙老’。”
弗裡茨鎖的眉頭微微舒展,他深吸一口氣,強行下怒火,目掃過眼前咄咄人的“甲方代表”和“顧問”,沉聲道:“請稍等。” 他轉,大步走向站在一旁、一直冷眼旁觀、臉上掛著高深莫測笑容的趙秉鈞。
“趙先生,”弗裡茨將紙條遞給趙秉鈞看,“王先生指示,外事請教您。”
趙秉鈞接過紙條,掃了一眼,臉上的笑容更深了,帶著一種竹在的從容。他將紙條收好,整了整上的綢衫,緩步踱到王主事和山本一郎面前。
“王主事,山本先生,”趙秉鈞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久經場磨礪的沉穩力量,“諸位怕是誤會了。這‘萬國工技研究所’籌備,是一個註冊在案的、完全獨立的商業技研發機構。它與湖廣總督府、漢鐵廠之間,目前並未簽署任何形式的委託研發協議或工程承包合同,也未接過任何來自方的資金撥付。因此,貴方所謂的‘甲方’份,從何談起?要求乙方進行工作彙報和技底,更是於法無據,於理不合。”他頓了頓,目銳利地掃過錢管事和山本,“至於幾位是否真正、且充分獲得了張總督或盛大人的授權,代表方提出如此要求,趙某深表懷疑。”
王主事被趙秉鈞這番滴水不、直指要害的話堵得一時語塞。山本一郎臉沉。
趙秉鈞不給對方息的機會,微微側,示意伊莎貝爾上前:“況且,關於籌備目前進行的核心技工作,其智慧財產權歸屬非常明確。蘭開斯特小姐?”
伊莎貝爾儀態萬方地向前一步,用清晰流利的中文說道:“我,伊莎貝爾·蘭開斯特,謹代表註冊於香港的‘遠東聯合實驗室’(Far Eastern United Laboratories, FEUL)。本研究所由英、法、德、、意五國資本聯合設立。” 說著,從隨的公文包裡取出一份印製的合同文字,當眾翻開關鍵頁,展示給王主事和山本看(丁金貴迅速翻譯合同關鍵條款):“依據該合同,漢口萬國工技研究所籌備(甲方)已向遠東聯合實驗室(乙方)支付費用,購買特定領域的技諮詢服務。目前籌備場地,除基礎土建工程外,所有與‘廢寶工程’相關的科學技研發活,其過程、方法、資料及由此產生的所有智慧財產權,均歸屬於遠東聯合研究所所有,僅限付費方萬國所在合同約定範圍使用。據合同保條款,萬國所未經FEUL明確書面許可,不得向任何第三方披上述任何資訊。否則,將構嚴重違約並承擔法律責任。”
伊莎貝爾的聲音清晰、冷靜,帶著不容置疑的法律權威。展示的合同條款明確,印章齊全。王主事和錢管事徹底傻了眼,他們本沒想到對方會有這一手!山本一郎死死盯著那份合同,臉鐵青,金眼鏡後的目閃爍著不甘和驚疑。
“所以,”趙秉鈞微笑著做了總結陳詞,“王主事、山本顧問,你們要求萬國所底,實質上是在要求他們違約,非法披屬於他國商業機構的機技資訊。這不僅不符合大清律例,更嚴重違背了國際通行的商業準則與契約神。若總督府或鐵廠執意如此,恐怕會引發不必要的國際商業糾紛,有損張總督和盛大人的清譽。諸位,請回吧!”
一番連消帶打,有理有據有節,還扣上了“國際糾紛”的大帽子。王主事額頭冒汗,錢管事更是噤若寒蟬。山本一郎知道今日無論如何也達不到目的了,只能恨恨地瞪了趙秉鈞和伊莎貝爾一眼,從牙裡出幾個字:“我們走!” 一行人灰溜溜地離開了籌備。
風波看似平息,暗流卻在湧。
接下來的日子裡,漢口乃至上海的幾家主要報紙上,突然冒出了大量針對“廢寶工程”和“萬國所”的質疑文章。火力主要分兩路:
一路質疑技可行:“王月生異想天開,廢軌變寶恐笑談?一個洋工程師加一群中國高中生,如何攻克世界冶金難題?”、“漢鐵廠廢軌堆積如山,‘萬國所’小打小鬧能否解困?莫不是又一場勞民傷財的鬧劇?” 文章極盡嘲諷之能事,暗示專案註定失敗。
另一路則猛攻商業倫理:“神秘‘遠東室’橫空出世,萬國所甘當傀儡?技命脈於外人之手,談何自強?”、“無視府與資方(指漢鐵廠)監管,萬國所如此‘獨立’,意何為?”、“王月生投資雖巨,然閉門造車,無視甲方關切,商業道德何在?” 試圖將萬國所塑造一個不守規矩、崇洋外、離監管的危險異類。
輿論洶洶,質疑聲甚囂塵上。籌備,年輕的學子們看到報紙,難免義憤填膺,議論紛紛。弗裡茨眉頭鎖,擔心輿論力會影響後續工作甚至驗收。趙秉鈞則老神在在,彷彿早有預料。
萬國所方面對此保持了異常的沉默。
直到第二工作月的最後一天——4月14日,輿論發酵到頂點,幾乎所有人都等著看萬國所笑話時。籌備簡陋的會議室被臨時佈置了新聞釋出現場。
一位著筆藏青中山裝、氣質儒雅沉穩的中年男子站在了記者們面前。他正是王月生特意派來的新聞發言人——林文軒。他曾在上海報界任職多年,以文筆犀利、邏輯縝著稱。
面對臺下長槍短炮和記者們咄咄人的提問,林文軒從容不迫。
對於鋪天蓋地的技可行質疑,他並未過多解釋,只是語氣平和地強調:“萬國所的所有研發本與風險,皆由王月生先生個人投資承擔,未用一分一毫的公帑,也未預收任何客戶分文。功,則利國利民;失敗,損失由王先生一力承擔。實踐是檢驗真理的唯一標準,我們尊重質疑,更期待用最終的果說話。”
這番話,坦磊落,將質疑者“勞民傷財”的帽子輕輕摘掉。
然而,當話題轉向所謂的“商業倫理”和“遠東室”關係時,林文軒的神變得嚴肅,話語也如同出鞘的利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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