緒二十七年(1901年)五月的滇南,山茶花早謝了,杜鵑正開到荼蘼。
王月生從箇舊錫礦的礦裡鑽出來時,滿都是灰黑的礦塵。他剛跟比利時工程師討論完新式通風系統的安裝,就看見管家福伯急匆匆跑來,臉上是從未有過的惶急。
“三爺,大老爺派人來了,在礦場外等著,讓您立刻回昆明。”
王月生皺眉:“不是說好月底才回?這邊還有一大堆事要我把總……”
“等不得了!”王福低聲音,“來的是大老爺的親隨王順,帶了二十幾個家丁,說是……老太爺的意思。”
王月生心裡一沉。叔爺王熾這兩年每況愈下,去年冬天中風後,已經很過問事務。如今突然派人到箇舊“請”他,且派的是大伯王鴻圖最信任的王順——這人平時專司族懲戒之事——絕非尋常。
礦場外,王順果然帶著一隊壯家丁,清一黑黑,腰挎短刀,面無表。見王月生出來,王順抱拳躬,作恭敬,語氣卻不容商量:
“三爺,大老爺吩咐,請爺即刻。馬車已備好,日夜兼程,三日須抵昆明。”
“什麼事這麼急?”
“小的不知。”王順垂首,“只知是老太爺要見您。”
王月生不再多問。他匆匆洗了把臉,換了乾淨裳,連行李都沒收拾就上了馬車。車碾過紅土路,揚起滾滾煙塵。從箇舊到蒙自,從蒙自到昆明,七百餘里山路,馬車幾乎沒停過。
第三日黃昏,昆明城牆的廓出現在暮中時,王月生已疲憊不堪。但他沒想到,馬車並未進城,而是繞過城東,徑直往郊外王家莊園駛去。
莊園的花廳,此刻燈火通明。
王熾躺在紫檀木躺椅上,上蓋著錦緞薄被。七十四歲的老人,去年中風後左半邊子就不太靈便,臉頰也微微凹陷下去。但那雙眼睛依然清亮,此刻半闔著,像是睡著了,又像在養神。
花廳裡坐著七八個人,都是王家族有頭有臉的人:王鴻圖坐在主位下首,面凝重;二伯王鴻儀、四叔王鴻禮分坐兩側;還有幾位族老、賬房總管、外事掌櫃。空氣凝滯得能擰出水來。
最引人注目的,是花廳右側那道新設的蘇繡屏風。八扇屏風連一片,繡的是“松鶴延年圖”,此時屏風後約有人影晃,低語聲幾不可聞。那是族眷和幾位不便面的旁支長輩——按規矩,正式族會眷不得參與,但今日之事關乎全族存亡,破例了。
王月生被引進來時,所有人的目齊刷刷落在他上。
“叔爺,大伯,各位叔伯。”王月生躬行禮,心裡越發困。這場面,比他預想的還要正式,還要凝重。
王熾緩緩睜開眼,看了他一會兒,微微頷首,又閉上了。從頭到尾沒說一個字。
王鴻圖站起,走到王月生面前,上下打量這個一風塵的侄子,忽然嘆了口氣:“生兒,這一路辛苦了。”
“大伯言重了。不知叔爺召我回來,是……”
“岑毓寶岑大人,”王鴻圖打斷他,一字一頓,“歿了。”
王月生一愣:“岑……毓寶?”
他腦子裡快速搜尋。穿越這些年,他主要力放在沿海和長江流域,對雲貴邊陲的人確實關注不多。岑毓寶……這名字約有些印象,但是誰,一時想不起。
王鴻圖看他一臉茫然,眉頭皺得更:“‘一門三總督’的廣西西林岑家,你不知道?如今老佛爺面前的紅人岑春煊,就是他親侄子!”
王月生這才恍然。岑春煊他當然知道,後世史書裡“清末三屠”之一,以強手段整頓吏治著稱,此刻正任四川總督。但他叔叔……
“這位岑大人,”王月生小心措辭,“是病故?”
“吞金。”王鴻圖吐出兩個字,聲音冷,“在自己的西林老宅,坐在大門墩上,對著馱娘江,吞金自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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