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伯,”王月生終於開口,聲音有些乾,“岑大人之事,確實令人扼腕。但……這與咱們王家,有何關係?”
話一齣口,他就知道自己問了個蠢問題。
王鴻圖盯著他,眼神複雜。旁邊二伯王鴻儀忍不住冷笑:“生兒,你這兩年在外面跑,眼界開闊了,怎麼反倒看不清了?岑毓寶是什麼人?二品大員,代理過總督,在雲南經營二十年!連他都落得這般下場,咱們這些地方商戶……”
“老二!”王鴻圖低喝一聲。
王鴻儀噤聲,但臉上的憂懼掩不住。
王月生環視花廳。此刻他才注意到,每個人的表都沉重得可怕。賬房總管手裡的茶杯微微抖;外事掌櫃不停汗;連一向沉穩的四叔王鴻禮,手指也在膝蓋上無意識地敲擊。
屏風後傳來極輕的啜泣聲,很快被捂住。
王鴻圖深吸一口氣,重新看向王月生。他的目在侄子臉上停留許久,像是在評估,又像是在下某種決心。
然後,他做了一個奇怪的作——先是看了一眼閉目養神的王熾,確認老爺子沒有表示,接著,目轉向那道蘇繡屏風,在那後面的人影上停留了一瞬。
最後,他微微前傾,低了聲調——但奇怪的是,只低了聲調,卻沒有低聲量,彷彿刻意要讓花廳裡每個人都聽清:
“月生。”
“侄兒在。”
“你這些年,南來北往,香港、廣州、上海、日本、歐洲、國都去過,跟洋人打道最多。”王鴻圖慢慢說,每個字都像是從齒裡出來的,“你給大伯說說,以你的見識——大清這次,是不是真的要完了?”
花廳裡,連呼吸聲都停了。
王月生只覺得後背瞬間冒出冷汗。這個問題,太重了。重到足以讓整個王家萬劫不復。
他下意識看向王熾。老人依然閉著眼,但王月生注意到,他放在錦被上的右手,食指極輕微地了一下。
那是他們爺孫間小時候的暗號——意思是:慎言,但要說真話。
王月生又看向屏風。隔著薄紗和繡面,他彷彿能覺到後面那些目:焦慮的、恐懼的、期待的、審視的……那是王家所有核心員的眼睛。
他明白了。今天這場“召見”,本不是臨時起意。岑毓寶之死只是一個引子,王家真正要問的,是那個在心頭多年、誰都不敢明說的問題:這艘船要沉了,我們該怎麼辦?
而問他,是因為他是家族裡唯一真正“見過世面”、瞭解外部世界的人。大伯那看似低實則放大的聲量,不是失誤,而是表態——這話不止是問他王月生,更是說給屏風後的所有人聽:今日,咱們開啟天窗說亮話。
王月生定了定神。他知道,接下來的每一句話,都可能決定王家未來幾十年的命運。
“大伯,”他緩緩開口,“您這個問題,侄兒不敢妄斷國運。但有些心思,可以說給各位長輩參詳。”
他站起,走到花廳中央。這裡沒有地圖,他只能憑空比劃:
“首先,我要說的是,中國,不會亡!”
王月生那聲“中國不會亡”如驚雷炸響,花廳裡瞬間嗡聲四起。
“什麼?難道說大清還能保住?”二伯王鴻儀口而出,聲音裡滿是難以置信。
“對啊,八國聯軍把紫城都給佔了!”賬房總管王守仁聲道,“天津的孫掌櫃上月來信說,各國公使天天在議怎麼‘分省而治’,聽說直隸要歸俄、德,兩江歸英……”
“雲南呢?我聽說英吉利和法蘭西為了咱們這兒怎麼分,在談判桌上吵了半年!”一位旁支叔父臉發白,“法國人要修滇越鐵路,英國人要開思茅口岸,兩邊僵著,所以條約裡雲南才暫時沒寫明歸屬。可這……這能拖多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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