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嘶——”有人倒吸涼氣。
這話太直白，太尖銳，像一把刀剖開了那層誰都不敢的窗戶紙。
王鴻圖手指停住了，微微前傾。
王月生繼續道：“可如今，已不是英國人一家獨大、能在遠東肆意妄為的時候了。”
他轉，虛空比劃，彷彿面前有一幅世界地圖：
“從咱們這兒看列強，各個船堅炮利，工業強大。但若從列強之間看呢？英國人的擴張已經到了極致——遠在南非的布林戰爭，打得英國損兵折將、國庫空虛，諸位可曾關注？國際上，國偏居洲，工業產值已超英國，正遙遙制衡；德意志後來居上，海軍拼命造艦，明目張膽挑戰英國的海上霸權。”
他聲音提高：“說句誅心的話：去年庚子之，要不是朝廷自己作，向萬國宣戰，這些列強本沒法統一步調來打咱們！若是朝廷稍有遠見，用英法平衡德，或用德牽制英法，何至於簽下四億五千萬兩的《辛丑條約》？”
滿堂寂然。這些縱橫捭闔的國際視角，對大多數困於滇南一隅的王家人來說，聞所未聞。
“所以侄兒斷言：沒有任何一個列強有實力獨佔中國！”王月生斬釘截鐵，“只要大清朝廷還在，列強過這個朝廷來吸、來通商、來攫取利益，比他們親自下場瓜分佔領，投更、獲利更穩。這道理，倫敦、黎、柏林的資本家算得清清楚楚。”
他話鋒一轉：“除了兩個國家——俄國和日本。”
“俄國與我陸路接壤，日本隔海相。這兩國在華商品傾銷和資本滲，遠不如英法德，但正因如此，他們才最想直接佔領領土。所以，若我是朝中大臣，必會拉攏英法德，先住這兩頭狼！”
一番話如急風驟雨，將複雜的國際棋局剖解得清清楚楚。花廳裡眾人面面相覷，原先的惶恐淡了些，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思索。
良久，一位坐在角落的族叔——王月生的堂叔王鴻文，緩緩開口。他是族數讀過新學書報的，聲音有些沙啞：
“月生，你出過洋，見識自然遠超我等。可那岑毓寶大人……他也是起居八座、見過大世面的人，當年隨兄抗法，立下戰功，後來又致力維新。連他這樣的俊傑，都對時局失若此，吞金自盡。我等……”
他雖未說完，但意思再明白不過：岑毓寶那樣的人都絕了，我們這些商人，又能如何？
眾人紛紛點頭，這是他們心底最深的恐懼——連岑毓寶這樣的制高、抗法英雄都看不到出路，普通人還有什麼希？
王月生沒有立即回答。他走到窗前，著庭院裡那株百年山茶樹，沉默片刻，才轉過，臉上帶著一種複雜的神：
“咱們不提馮子材將軍的鎮南關大捷，就說岑公自己——二十年前中法戰爭，他親率十營，在宣大敗法軍，取得‘臨洮大捷’。可結果呢？中國不敗而敗，法國不勝而勝。”
“為何？”他自問自答，“因為打贏了也沒用。朝廷的脊樑早就斷了，從子上爛了。”
他走回廳中，聲音低，卻字字清晰：
“岑公這樣的維新派，看明白了：如今朝廷的任何‘小修小補’，都像是上海人說的——‘螺螄殼裡做道場’。舞臺就這麼大，規矩就這麼死，任你有通天本事，也施展不開。”
“可悲的是，”王月生眼中閃過一痛，“岑公他們，是絕不可能親手打破這個自己維護了一輩子的‘殼’的。所以他們只能絕，只能……以死明志。”
他頓了頓，迎上眾人震驚的目：
“這個殼，堅持不了幾年了。多的話，侄兒不能再說——再說，就是悖逆之言。”
最後一句話，他說得很輕，卻重如千鈞。
花廳裡死一般的寂靜。所有人都聽懂了那未盡的深意：大清的“殼”要破了，但破殼之後是什麼？王月生沒說，可每個人心裡都翻江倒海。
就在有人要開口追問時，一直閉目不語的王熾，忽然了。
老人枯瘦的右手從錦被下緩緩出，在空中搖了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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