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吼——！”
人群沸騰了。
像一鍋燒開的水，像一場憋了半年終於落下的雷雨。男人們舉起手裡簡陋的武——柴刀、鋤頭、鐵叉、削尖的扁擔。人們攥了竹竿，孩子被母親摟在懷裡，眼睛卻亮得嚇人。
“滅清——剿洋——興漢——！”
口號聲起初雜，很快匯一，撞在川主廟斑駁的牆壁上，震得瓦礫簌簌掉落。有陳年的灰塵從樑上飄下來，在晨裡翻飛，像一場無聲的雪。
廖觀音從腰間拔出一把短刀。
刀很普通，是周鐵匠打給防的，刃長不過五寸。但握著刀，走到石階下那個早就準備好的銅盆前——那是從染坊搬來的舊染缸，缸底還殘留著靛藍的痕跡。
抬起左手，刀刃在掌心劃過。
湧出來，鮮紅，溫熱，在晨下亮得刺眼。滴進銅盆，落在殘留的靛藍上，綻開一朵朵暗紫的花。
“我，廖九妹——”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像釘子砸進木頭，“以我廖家三代的起誓：不滅洋人，不殺貪，絕不回石板灘！若違此誓，天誅地滅！”
銅盆被端到人群前。
第一個上前的是個瞎眼的老太太。索著，用抖的手指蘸了盆裡的——那是廖觀音的，還混著靛藍——抹在自己額頭上。是劉寡婦的婆婆，兒子被教堂死，媳婦被府抓走，三個孫子死兩個。
“觀音娘娘……替我兒子……報仇……”老太太喃喃道，渾濁的眼淚混著往下淌。
接著是李二狗的娘。丈夫摔死在教堂工地，兒子昨天死在文昌宮。咬破自己的手指，把滴進盆裡，一言不發，只是眼睛紅得像要滴。
一個接一個。男人，人，老人，甚至半大的孩子。他們割破手指，咬破，把滴進那個越來越滿的銅盆。混在一起，分不清誰是誰的，在盆底積暗紅的一灘，映著天邊越來越亮的朝霞。
那朝霞也是紅的，像被染過。
華縣城在午後的毒日頭下，像個蒸籠。
城牆高兩丈，青磚壘得整齊，是前明留下的底子。護城河的水位降了一半，出黑乎乎的淤泥，散發著腐臭味。城門樓上，兩個綠營兵抱著鏽跡斑斑的鳥槍，倚著牆垛打瞌睡——帽簷得很低，遮住大半張臉。
“開城門——放糧——”
城門外，二十幾個衫襤褸的“乞丐”在哭嚎。他們大多瘦得了形，肋骨可數，肚皮凹陷，像一層皮直接在脊樑骨上。有的拖著條瘸，有的瞎了一隻眼，有的臉上潰爛流膿。
這是曾羅漢挑的人。
不是真乞丐，是紅燈教裡最慘的一批教眾——家裡死絕了的，被教堂瘋了的，得只剩一口氣的。他們不用偽裝，往那兒一站，就是活生生的“災民”。
“軍爺……行行好……賞口吃的……”
“我娘死了……我娃也快不行了……”
哭嚎聲淒厲，在悶熱的空氣裡飄。城門樓上的兵丁皺了皺眉，啐了一口：“又他媽是死鬼！王把總說了，一粒米不準放出去！”
“軍爺……我們就進城討口剩飯……討到就走……”
兵丁猶豫了下。上頭確實有令，不準災民進城——怕他們鬧事，更怕他們上的“瘟氣”。但眼前這些人，看著確實快死了。
“別放他們進來，死在城裡更麻煩！”另一個兵丁說，“讓他們在城外自生自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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