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有鑼鼓，沒有號角。只有染坊裡那些染缸被敲響，沉悶的“咚咚”聲像大地的心跳。
廖觀音跳下蓮臺，赤腳踩在滾燙的泥地上。有小捧來一面銅鏡，背在背上——據說能照妖辟邪。又一個小舉起旗，黑麵白麵，在風裡獵獵作響。
走出染坊，走上石板灘的土街。
後，跟著三四百人。不，不止——從各家各戶的破屋裡，從乾涸的田埂上，從枯死的槐樹下，不斷有人加。他們拿著鋤頭、柴刀、糞叉，有的甚至只拿著一塊石頭。
人越聚越多，五百，八百，一千……
他們大多面黃瘦，眼窩深陷，肋骨可數。但他們眼睛裡燒著一樣的東西——那是出來的綠，是恨出來的火，是走投無路後最後的瘋狂。
“滅清——剿洋——興漢——！”
口號喊起來，起初雜，後來匯一，震得路邊的枯樹都在抖。
隊伍像一條紅的河，流過石板灘裂的土地，流過那些殍的骸，流過教堂尖頂投下的影。
廖觀音走在最前頭。白被風鼓起，紅巾像一團火在頭上燃燒。
想起祖父的銅鎖，想起三元里的大雨，想起那把生鏽的柴刀。
也想起曾羅漢說的“真空家鄉”——那裡沒有旱災，沒有貪，沒有洋教堂。
“爺爺，”心裡默唸，“你看著。孫今天，要砍出一條去‘真空家鄉’的路。”
哪怕那條路，是用鋪的。
天將晚，西邊的雲燒得像。
紅燈教的起義，就在這個殍遍野的黃昏，在這片被太烤焦的土地上，轟然點燃。
火種是絕，燃料是仇恨。
而舉火的人，是個十六歲的姑娘，揹著一面銅鏡，握著一把七星劍，眼裡裝著整個川西的苦難。
石板灘的川主廟，在緒二十八年六月十八日的晨霧裡，像一頭蟄伏的巨。
青石板鋪就的廟前空地上，黑坐滿了人。他們大多赤著腳，上還沾著昨天挑水時濺上的泥漿——雖然那泥漿早就乾裂片，一就簌簌往下掉。男人們沉默地磨著手裡簡陋的武：柴刀在磨石上發出單調的“嚓嚓”聲，鋤頭的刃口在晨裡泛起冷。人們用布拭著削尖的竹竿，眼神空而堅定。
廟門上方，一面新制的杏黃旗在微風中緩緩展開。旗面上，用硃砂和鍋底灰混合的料，獷地繡著“無生老母”與“彌勒佛”的廓——線條歪斜，卻有種原始的力量。兩側垂下白布條幅，墨淋漓地寫著：“滅清剿洋”“興漢安民”。
兩臨時砍下的竹竿立在廟門兩側，挑著一副對聯：
打鐵打鋼打江山都是鐵羅漢
救苦救難救黎民爭效觀世音
字是曾羅漢用燒火蘸著鍋灰寫的，筆劃重，像刀砍斧劈。旁邊另有一行小字標語：“殺洋人、殺貪、抗糧抗捐”。
晨霧漸散，天從龍泉山後滲出來，給這個破敗的廟宇鍍上一層慘淡的金。
廖觀音踏上了廟前的石階。
今天沒穿那象徵“觀音轉世”的白，只著一件月白布衫，洗得發白，肘部打著補丁。腰間束著一條紅布帶——那是從染坊最後一批紅布里裁下來的，已有些黯淡。頭髮用木簪綰起，鬢邊卻著一支銅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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