殘如,將城的宮闕染一片淒厲的猩紅。史思明的府邸深,那間曾經或許雅緻的廳堂,此刻瀰漫著腥氣與史思明暴怒後的餘威。他重的息聲漸漸平復,但眼中的暴戾並未消散,反而沉澱為一種鷙的殘忍。腳下那張被踐踏得汙穢不堪的“誅賊報國”宣紙,彷彿仍在無聲地嘲笑著他,也刺痛著他那早已被權力和野心扭曲的神經。
“將軍,那婦人已拖天牢最深。”一名親兵單膝跪地,小心翼翼地回稟,不敢抬頭直視史思明那張猙獰的臉。
史思明“嗯”了一聲,聲音沙啞,帶著一不易察覺的疲憊,或許是剛才那番暴怒耗去了他不力。“嚴加看管,一滴水,一粒米都不許給。本將軍要親眼看著,是如何從一個的貞烈子,變一條搖尾乞憐的狗!”他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狠厲,“不,連狗都不如!”
“是!”親兵領命,如蒙大赦般退了出去。
廳堂只剩下史思明一人,以及滿地的狼藉。他走到窗邊,著窗外逐漸沉落的夕,那夕的芒刺得他微微眯起了眼睛。蘇春蘭那決絕的眼神,臨死前(他以為的)仍高呼“唐室萬年,逆賊必亡”的聲音,像一毒刺,紮在他的心頭。他恨這種眼神,恨這種聲音,恨這種在他看來愚蠢至極的忠誠。
“唐室?哈哈哈……”史思明低聲笑了起來,笑聲中充滿了不屑與瘋狂,“李隆基那個老糊塗,楊國忠那個佞小人,他們早就把大唐的江山蛀空了!若非如此,我史思明又豈會有今日?這天下,合該有能者居之!”
他想起自己從一個邊疆小卒,一步步爬到如今范、平盧、河東三鎮節度使,手握重兵,權傾一方。安祿山已死,這燕朝的皇帝寶座,似乎已經在向他招手。可偏偏還有蘇春蘭這樣的人,冥頑不靈,以卵擊石,妄圖螳臂當車。
“蘇春蘭……”史思明咀嚼著這個名字,如同咀嚼一塊骨頭,“你的家人,很快就會去陪你了。我要讓所有敢反抗我的人知道,背叛我的下場,比死更難!”
他猛地一拳砸在窗欞上,木質的窗欞發出一聲痛苦的,裂開了一道隙。
***
天牢,城最暗、最溼、最令人聞風喪膽的地方。這裡與其說是牢房,不如說是人間地獄。空氣中瀰漫著濃重的黴味、腥氣和各種難以名狀的惡臭,混合在一起,幾乎能讓人窒息。牆壁上滲著水珠,地面泥濘不堪,角落裡爬滿了不知名的蟲豸。
蘇春蘭被隨意地扔在一間單人囚室的稻草堆上。稻草早已發黑腐爛,散發著黴味。上的衫在之前的掙扎和拖拽中已經變得破爛不堪,在外的皮上佈滿了青紫的瘀傷和細小的劃痕。額頭的傷口還在微微滲著,糊住了的一部分視線。
不知過了多久,蘇春蘭的手指微微了一下,接著,發出了一聲痛苦的,緩緩睜開了眼睛。
目是一片昏暗,只有牆壁高一個狹小的鐵窗,進一微弱的、經過層層過濾的線,勉強讓人能看清囚室的廓。空氣中的惡臭讓幾作嘔,渾的劇痛更是讓忍不住倒吸一口涼氣。
“咳……咳咳……”想咳嗽,卻牽了腔的傷,疼得眼前發黑。
記憶如同水般湧來:史思明的獰笑,冰冷的刀鋒,自己力將“誅賊報國”的書砸向他,然後便是後腦一陣劇痛,失去了知覺。
“我……還活著?”蘇春蘭虛弱地低語,聲音嘶啞得幾乎聽不見。了,發現自己除了渾疼痛,手腳並未被鐐銬鎖住。這讓有些意外,旋即明白了史思明的險惡用心。他不是不想鎖,而是不屑於鎖。他要讓在這無邊的黑暗和絕中,慢慢被恐懼和飢吞噬,最終徹底崩潰。
“求生不得,求死不能……”蘇春蘭想起了史思明那惡毒的話語,角勾起一抹悽然的冷笑。“史思明,你以為這樣就能讓我屈服嗎?你錯了……我蘇春蘭,生是大唐的人,死是大唐的鬼!”
掙扎著想要坐起來,卻發現虛弱得厲害,稍一用力便頭暈目眩。知道,自己傷得不輕,而且很可能已經很久沒有進食進水了。
鐵窗外的線漸漸變得更加暗淡,夜幕開始降臨。冰冷的寒氣從地面升起,滲骨髓。蘇春蘭蜷在冰冷的稻草堆裡,不由自主地抖著。不是因為害怕,而是因為寒冷和傷痛。
想起了自己的家人。丈夫早逝,留下和一雙兒,還有年邁的公婆。原本只是一個普通的婦人,在城中過著平靜的生活。可自從安祿山、史思明發叛,淪陷,這一切都改變了。親眼目睹了叛軍的燒殺搶掠,目睹了無數百姓流離失所,家破人亡。的心中燃起了對叛軍的刻骨仇恨,也燃起了對大唐的忠誠。
利用自己略通文墨,又因丈夫生前曾在軍中任職,認識一些舊部的關係,暗中聯絡忠唐之士,傳遞報,策劃一些小規模的反抗行。那張“誅賊報國”的宣紙,是昨夜趁著夜,想要張在史思明府邸附近,以激勵民心,打擊賊寇氣焰的。沒想到行敗,被史思明當場擒獲。
“孩子們……爹孃……”蘇春蘭的眼中流下了淚水。不怕死,但怕連累家人。史思明那個惡魔,絕不會放過的家人。
“爹,娘,對不起……是兒不孝,連累了你們……”
“明兒,蘭兒,我的孩兒們……你們一定要好好活下去……”
淚水模糊了視線,心中的悲痛如同刀絞。但知道,哭泣是沒有用的。必須活下去,哪怕只有一口氣,也要想辦法給外面傳遞訊息,提醒那些還在暗中活的義士,史思明已經盯上了的家人,讓他們趕想辦法轉移,或者……做好最壞的打算。
然而,這囚室如同鐵桶一般,不風。一個手無寸鐵、重傷的弱子,又如何能逃出去,又如何能傳遞訊息?
絕如同冰冷的水,再次將淹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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