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城的琉璃瓦在初春的薄日下泛著清冷的，像一匹巨大而沉默的錦緞，覆蓋著無數的秘和人心。翠兒，尚食局一名不起眼的小宮，每日的生活便是在膳房的煙火氣與各宮之間的石板路上來回穿梭。相貌平平，子也沉靜，像牆角的青苔，不引人注意，卻也因此得以窺見許多旁人忽略的角落。
那幾日，總覺得心裡沉甸甸的，像了塊鉛。起因便是前幾天去膳房後院倒垃圾時，無意間撞破的那場低語爭吵。
膳房後院，常年堆著菜葉、果皮和燒盡的煤渣，氣味混雜，有人來。那日翠兒提著半桶餿水，剛轉過拐角，就聽到兩個低了的聲音在爭執。是負責採買的劉管事和李管事。
“……最近採買的賬目有些不對，”劉管事的聲音帶著一猶豫和焦慮，“我核對了好幾遍，宮裡各份例都沒超，怎麼就多出了一大筆不明不白的支出？足足五千兩銀子！這可不是小數目，要是查起來……”
“查什麼查！”李管事的聲音立刻打斷了他，帶著明顯的不耐煩和警告，“劉老哥，我勸你管閒事！這是上面代的，咱們照做就是。不該問的別問，不該看的別看，安安穩穩當你的差，不了你的好！”
“可……”劉管事似乎還想說什麼。
“沒什麼可是的！”李管事的聲音更冷了，“這宮裡的事，哪有那麼多為什麼？讓你記多，你就記多。再囉嗦，仔細你的皮！”
隨後是一陣腳步聲，似乎有人離開了。翠兒嚇得趕到假山石後，心跳得像擂鼓。等了好一會兒，才敢探出頭，後院已經空無一人。匆匆倒了垃圾，逃也似的離開了那個是非之地。
當時，只覺得是採買太監們中飽私囊的尋常勾當，宮裡這種事並不見，一個小宮，無權無勢，只能裝作什麼都沒聽見。
可這幾天，幾件事接連撞進的耳朵，讓心裡那塊鉛越來越重。
先是前兒個，去給景仁宮送點心，路過務府的值房，聽到裡面傳來幾句抱怨。一個蒼老的聲音嘆道：“……邊關戰事吃，軍餉卻遲遲撥不下去，兵部那邊催了好幾次了，說是將士們怨言不小……”另一個聲音介面：“誰說不是呢？國庫空虛，太后和皇上的份例又不能，各都在哭窮，這筆銀子，難啊……”
“難？我看是有人不想給吧！”蒼老的聲音帶著點憤懣，“聽說，前幾日剛給寧壽宮添了一套新的玉如意，那得多銀子？還有花園那邊，非要引進什麼西域的奇花異草，又是一大筆開銷……”
後面的話翠兒沒聽清，得趕送點心，否則誤了時辰又是一頓責罵。但“軍餉”、“銀子”、“開銷”這幾個詞，卻和那日聽到的“不明不白的支出”詭異地聯絡在了一起。
再後來，在膳房幫著清洗瓜果時，聽兩個資歷老些的姑姑閒聊。
“……你們聽說了嗎？昨兒個養心殿那邊，皇上發了好大的火，把兵部尚書都給訓了。”
“哦？為何事啊？”
“還能有什麼？邊關的事唄！說是糧草不濟，軍心搖。尚書大人懇請皇上從帑撥款，皇上好像沒答應，還說他辦事不力。”
“帑？那是皇上的私庫吧？輕易不得的。再說了，這幾年天災人禍的，國庫裡哪還有餘錢？”
“誰說不是呢……唉，這日子，看著鮮，裡難著呢……”
翠兒的心猛地一沉。五千兩銀子！對於尋常百姓家是天文數字，但對於偌大的皇宮，對於捉襟見肘的軍餉而言，或許正是那救命的稻草！
這筆“不明不白的支出”，會不會就是用來填補軍餉窟窿的？如果是，為何要做得如此秘，用採買的賬目來掩蓋？如果不是，那這五千兩銀子又去了哪裡？是進了某些人的私囊，還是另有其他不可告人的用途？
一個個疑問像藤蔓一樣纏繞住翠兒的心。只是個小宮，人微言輕，在這等級森嚴、危機四伏的紫城裡，任何一點好奇心都可能招致殺之禍。本能地想把這些念頭下去，告訴自己不要多管閒事。
可是，一想到那些在邊關浴戰的將士們，可能因為缺了這五千兩銀子而忍飢挨，甚至丟了命，的心就像被針扎一樣疼。的父親，也曾是一名士兵，在一次小規模的邊境衝突中犧牲了，只留下和母親相依為命。母親去世後，才被選宮。對“軍餉”這兩個字，有著旁人無法會的敏。
不行，不能就這麼算了。翠兒咬了咬牙，清澈的眸子裡閃過一平日裡難得一見的堅定。或許做不了什麼大事，但至，要弄清楚真相。
接下來的日子，翠兒變得更加沉默寡言，也更加留意觀察。像一隻警惕的小松鼠，豎起耳朵，收集著任何可能相關的資訊碎片。
發現，劉管事最近總是愁眉不展，頻頻出務府總管大太監王振的住。而李管事則依舊一副公事公辦的樣子，但眼神深卻偶爾閃過一不易察覺的慌。
王振，這個名字在宮裡如雷貫耳。他是當今聖上邊的紅人，掌管著務府，權力極大，為人更是狠狡詐，宮裡人見了他都要繞著走。劉管事和李管事都是他的手下。如果這筆“不明不白的支出”真有問題，那王振絕對不了干係。
翠兒嘗試著更接近採買的流程。藉著幫忙搬運食材的機會，觀察採買賬目。那些賬本被管得極嚴，只有劉、李兩位管事和他們最親近的幾個小太監能接到。翠兒只能看到一些皮，上面記錄著每日採買的品、數量和價格。發現，最近採買的一些乾貨、香料的價格，似乎比平時高出了不，而且數量也有些可疑。比如，昨天剛買了五十斤香菇，今天又買了三十斤，膳房真的需要這麼多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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