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月渡口的霧，散了。不是那種被風吹散的散，是慢慢地、像水退去一樣地退散。江面從霧中出來，水是青綠的，倒映著兩岸的青山和白牆黑瓦的房屋。幾隻烏篷船拴在碼頭的石樁上，隨著江水輕輕搖晃，船的木頭被水浸，在晨中泛著溼漉漉的。
莜莜站在老榕樹下，白髮在晨風中微微飄。穿著一件素的布衫，袖口洗得發白，頭髮用一木簪隨意束著——和一年前一模一樣。但已經不是一年前的了。的記憶回來了，靈力恢復了，右手上的疤痕還在，但已經不疼了。
“在想什麼？”武拾走過來站在旁邊，手裡拎著兩條魚，是剛從溪裡抓的。
“在想，我們走了多久。”
“九個月零十一天。”
“你記得這麼清楚？”
“每一天都記得。”
莜莜側頭看著他。晨中，他的側臉很和，額頭上那道傷口已經完全好了，連疤痕都沒有留下。他的眼睛是深黑的，瞳孔深有極淡的金——龍神之力還在，但已經很穩定了，不再失控，不再暴走，只是安靜地待在他，像一條沉睡的龍。
“武拾。”
“嗯。”
“你後悔嗎？這九個月，帶著一個不記得你的人，走了那麼多路，找了那麼多地方，說了那麼多話，但一句都不記得。”
武拾想了想。“不後悔。”
“為什麼？”
“因為你說過一句話。你說，‘你記得我，我記得你，不公平。’所以我要讓你想起來，因為公平很重要。”
莜莜低下頭看著自己的右手。深紅的月牙形疤痕在晨中顯得格外清晰。用手指輕輕了那道疤痕——不疼了，但印記還在，像一枚印章，證明那些事真實地發生過。引陣，鎖靈棺，萬妖之祖，尊主，周公，阿渡，師父——所有的人，所有的事，所有的傷，所有的淚，都在。
“走吧，回家煮魚湯。”武拾說。
兩人沿著江邊的小路往木屋走。路還是那條路，青石板鋪的，兩邊的柳樹比一年前了一些，柳枝垂得更低了，拂過他們的肩膀，像母親的手。
木屋還是原來的樣子。門開著，灶臺上有粥，桌上有水煮蛋，紙條上寫著“記得吃”。一切都沒有變，時間在這裡好像停滯了，等他們回來。
武拾蹲在灶臺前殺魚。去鱗，開膛，掏臟，沖洗，劃刀口，塞薑片和蔥段——手法比一年前更練了。莜莜站在旁邊看著他的作，刀起刀落，魚上的每一道切口都均勻整齊，像是在練劍。
“你的刀法進步了。”莜莜說。
“天天殺魚，能不進步嗎？”
“你以前只殺過魚，沒殺過人。”
“以後也不會殺人。”
“如果無相月再來呢？”
“那就再打。打了再跑，跑了再回來。回來繼續種地、養、餵鴨、煮粥、煮魚湯。”
莜莜看著他。灶膛裡的火映在他臉上，把他廓照得忽明忽暗。的心裡忽然湧起一陣很強烈的緒，不是高興，不是難過，是一種更安靜的、像是在水裡泡了很久終於浮上水面呼吸到第一口空氣的覺——知道了，那“幸福”。
魚湯煮好了。兩個人坐在門前的臺階上，並排端著碗，喝魚湯。湯是白的，魚從骨架上落，薑片和蔥段浮在湯麵上，像一葉葉扁舟。莜莜吹了吹，小口小口地喝。
“好喝嗎？”武拾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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