斛律將頭埋得更低,語氣更加堅定:“陛下寬仁!然臣既食君祿,當分君憂!高句麗等部屢犯邊陲,掠我百姓,臣每思及此,寢食難安!臣願親提一旅之師,北上征討,不破敵酋,掃清邊患,誓不罷休!懇請陛下全!”
聽到“不破敵酋,誓不罷休”八字,高洋那病態的臉上才終於出一真正稱得上是“高興”的神,他推開和士開遞來的粥碗,聲音也提高了幾分:“好!好一個‘不破敵酋,誓不罷休’!明月有此雄心壯志,朕心甚!準你所奏!朕與你中軍五萬兵,即刻開拔,救援營州!得勝之後,不必請示,給朕把庫莫奚、契丹、還有那不知死活的高句麗,一併掃平了!要讓這些蠻夷知道,得罪朕,得罪大齊的下場!”
“臣,斛律,領旨謝恩!必不負陛下厚,平北虜,揚我國威!” 斛律叩首領命,聲音斬釘截鐵。隨後,他恭敬地行禮,躬退出了寢殿。
直到斛律的腳步聲遠去,和士開才湊到高洋耳邊,小聲嘀咕:“陛下……斛律此番答應得如此爽快,還主請纓……會不會有詐?他這一走,手握五萬大軍……”
高洋卻彷彿沒聽見他的疑慮,目幽幽地著殿門方向,喃喃自語,答非所問:“斛律……是個孝子啊。” 這句話說得平淡,卻讓和士開脊背莫名一涼,不敢再深問。
與此同時·斛律府
府邸大門閉,戒備似乎比平日更森嚴三分。一個在斛律家伺候了三十多年的老僕,像往常一樣提著菜籃,從角門悄無聲息地溜出,匯清晨稀疏的人流。他穿街過巷,最終走進一家掛著“三又酒肆”陳舊招牌的小店。
店客人寥寥,掌櫃是個面容普通的中年人,正低頭打著算盤。老僕走到櫃檯前,聲音不高不低:“掌櫃的,我家主人想買‘隴山醉’,店裡還有嗎?”
掌櫃抬了抬眼,手上作不停,平淡地回答:“喲,不巧,‘隴山醉’前幾日就賣完了。庫房裡還有幾瓶自家釀的濁酒,味道尚可。你家主人若不嫌棄,跟我到後院來取吧。”
“濁酒也行,聊勝於無。” 老僕點點頭。
掌櫃放下算盤,引著老僕穿過狹窄的店堂,來到後院,又開啟一蔽的地窖口。地窖昏暗溼,酒氣撲鼻,幾乎手不見五指。
黑暗中,老僕低聲卻清晰地說道:“我家主人願舉族投效漢王,以避滅門之禍。漢王仁義之名廣播,能接納,給斛律氏一條生路。”
地窖裡一片寂靜,只有約的酒滴答聲。片刻,一個低沉、平穩、完全不同於掌櫃的嗓音,從更深沉的黑暗角落裡傳來,只有簡短的三個字:
“知道了。”
沒有多餘承諾,沒有安排,但這三個字卻彷彿帶著千鈞之力。老僕不再多言,索著從旁邊的架子上拿起一瓶酒,轉,步履平穩地退出了地窖,彷彿只是完了一次普通的沽酒。
十日後·長安·未央宮
暖閣,炭火融融,驅散了初冬的寒意。劉璟剛剛批閱完幾份奏章,樞使劉亮便輕手輕腳地走了進來,將一份用火漆封的薄薄信函放在案上。
“大王,河北繡衛加急報。”
劉璟拿起信函,拆開火漆,出裡面的紙條,快速瀏覽。看著看著,他沉靜的臉上漸漸出一意味深長的微笑,彷彿早有所料,又帶著幾分慨。他將紙條遞給侍立一旁的劉亮。
劉亮接過細看,眼中閃過一驚喜:“斛律金、斛律父子……竟真的有意投效?此乃天助我也!大王,斛律氏乃齊國柱石,在軍中威極高,若能得其真心歸附,等於斷高洋一臂!如今段韶領兵在外,婁氏等外戚多在鄴城福,只要我們再設法解決段氏,高洋就了甕中之鱉,孤立無援了!”
劉璟靠回椅背,手指輕敲扶手:“高洋那邊……‘然之水’的毒,聽說竟被他過來了?現在況如何?”
劉亮回道:“據繡衛潛伏在鄴城的太醫署眼線報,毒確實被制,但已深臟腑,高洋大變,暴無常。而且……最初為他診治療毒的那兩名太醫,前幾日已被他尋個由頭,秘死了。”
劉璟聞言,輕輕嘆了口氣,不知是惋惜還是嘲諷:“看來他況很不好,已經心虛到要殺醫者滅口的地步了。一個連為自己治病的醫生都容不下的君王……齊國,氣數將盡啊。” 他話鋒一轉,“不說他了。斛律氏投靠,你意下如何?”
劉亮顯然早已思考過,立刻答道:“大王,據報斛律已領五萬中軍北上,應對高句麗、契丹、庫莫奚的侵擾。臣以為,接納斛律氏自是必然,但不必急於讓他們立刻‘反正’。可暗中保持聯絡,提供必要支援,讓斛律先專心於北疆戰事。一則,可借他之手消耗高句麗等國的力量;二則,斛律手握重兵在外,本就對高洋是一種牽制,對我大漢有利。待明年秋收之後,我大漢糧草足,兵馬休整完畢,再大舉北上伐齊。屆時,若斛律已平定北疆,手握勝兵,正好可與大王裡應外合,一舉定鼎河北!若他戰事不順,我們也可據況調整策略。”
劉璟沉著,手指無意識地在地圖上高句麗的位置點了點:“先這麼辦吧。不過……斛律這五萬人,未必能輕鬆收拾掉高句麗。”
劉亮有些不解:“高句麗?不過是一東北隅的撮爾小國,仗著山險苟延殘罷了。昔日前燕、北魏都曾征伐,雖未徹底滅其國,但也屢屢挫其鋒芒。以斛律之能,五萬齊軍銳,破之當非難事吧?何足為慮?”
劉璟看著地圖上那個即將在歷史上掀起波瀾的半島,目深邃。他無法告訴劉亮,在他所知的那個時空脈絡裡,這個“撮爾小國”很快就會進國力上升期,在未來百年先後吞併百濟、制新羅,一度為東北亞的強權。但他心中已有決斷。他輕輕敲了敲地圖上高句麗的位置,語氣平淡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堅定:
“無妨。讓他去打。高句麗……或許現在不強,但未必將來不強。若它真能崛起……那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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