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後，寧城，府書房
花梨木方桌邊圍坐著四人，桌上涼的茶水映著窗外昏沉的天。
天、唐展、塗順、陳徵都沉默著，空氣裡瀰漫著連日拜訪無果的疲憊與抑。
唐展嘆了口氣，先開了口，聲音有些發乾：“張老……沒一口回絕。他說此事立意或許不差，能活絡地方，安頓流散。但他反覆叮囑：‘貧富之別，自古有之，然新政若鉅富之階、赤貧之淵，則搖國本，尤甚於刀兵。’”
他頓了頓：“他讓我轉告天你：行此事，先想好如何抑兼併、防豪強、恤勞苦，否則，不如不。”
塗順了太，接道：“陶司使那邊……唉，他一見我就開始倒苦水。過冬的餉銀剛撥出去，西南的卹、安濟院的用度、各地員的俸祿……樁樁件件，都是窟窿。他說：‘塗老弟，我不是不支援。可錢呢？劃地、修路、引水、建牆，哪樣不是錢？就算這錢能出來，投進去，多久能見到回頭錢？萬一商人觀，或者中途出了岔子，這虧空算誰的？’”
陳徵苦笑道：“我拜訪了大行人司、政司幾位主事。態度比朝堂上緩和，可要麼說‘此乃經濟大事，非吾所長，不便置喙’，要麼說‘牽涉甚廣，宜緩圖之’。還有幾位，話裡話外覺得這是與民爭利，壞了重本抑末的基。”
最後，三人都看向天。
天端起涼茶喝了一口，得皺眉。
“邵經那邊，門是進了，茶也喝了。”他放下杯，手指輕敲桌面，“道理說了一籮筐，告訴他工坊集中管理，危險品反而更安全，原料流向更可控。你們猜他怎麼說？”
他學邵經的嗓門：“‘大人！安全？可控？那都是紙上寫的！真要出了事，丟了一星半點要技，或者讓西夏、東牟的探子混進去了，你負責？我負責？還是王上負責？當兵的憑什麼拼命？不就指著傢伙什比敵人、比敵人利嗎？還有兵源，好後生都跑去工坊賺快錢，誰還來吃糧當兵？吃苦累不說，腦袋別腰帶上！長此以往，軍心士氣要不要了？’”
“陳漆呢，”他嘆了口氣，“板著臉，一條一條問：督商辦，權責如何劃分？若員與商人勾結，又當如何？現有的律條，沒有一款能完全套用。新法未立，空談規制，猶如無刃之刀，擺設而已。他說，除非先拿出一套滴水不、權責明晰、罰則嚴苛的律法章程，否則他無法支援。”
一圈拜訪下來，收穫寥寥。
反對派立場依舊強：邵經擔憂軍事安全與兵源，陳漆盯法律空白與監管，王東元恐懼農業基搖。張全的憂慮上升到社會穩定層面，陶玖的財政難題眼下無解，周興禮警惕地方坐大，其他員大多觀或消極。
支援派這邊，唐展重教化卻短於經濟實，塗順悉吏治難解錢糧之困，陳徵有資料但人微言輕。天自己雖有想法，卻四面掣肘。
“難啊。”塗順往後一靠，長長吐氣，“王上讓擬條陳，咱們要是遞上去一個四面風、爭議比辦法還多的東西，只怕……”
只怕王上會認為憋大於利，此事就此擱置。後面的話他沒說，但誰都明白。
唐展看著天：“天，是不是……咱們想得太急了？或許老陶說的也有道理，再等等，等時機更些？”
天沒說話，盯著桌上跳躍的炭火，眼神深邃。
書房裡只有炭火噼啪聲和窗外約的更鼓聲。
就在這沉悶幾乎凝結時，書房外傳來管家急促的腳步聲和低聲音的通稟：“老爺，府門外有客到訪，自稱姓徐，從武朔城來，說有機要之事求見老爺。”
武朔城？姓徐？
天一怔，眼中閃過異。
武朔知府徐端和？
唐展、塗順、陳徵也面面相覷，滿臉驚訝。
“我去看看？”天也起，整理袍，快步向書房外走去。
不多久，天領著徐端和進書房。
“老徐真是你。”唐展最先站起，眼神在徐端和風塵僕僕的裘皮大氅和凍得發紅的臉上轉了一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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