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文二十一年正月初三，午後，伊勢山田，一雅緻的臨海茶室。
這茶室是渡會氏為招待貴客特意安排的，位置巧妙，既能眺伊勢灣碧波萬頃，又被一片蔥鬱的松林半掩，私而清幽。茶室本是標準的數寄屋造，以簡樸自然為，原木樑柱，白紙拉門，榻榻米上散發著新草的清香。面向海灣的一面，紙門被完全拉開，海風帶著微鹹的氣息穿堂而過，吹了簷下懸掛的青銅風鈴，發出清越悠長的聲響。
茶室，炭火在風爐中安靜燃燒，鐵壺中的水發出輕的蟬鳴。茶席已經設好，主位坐著今川義真，他今日換了一較為閒適的淺蔥小袖，外罩墨羽織，姿態放鬆。伊達植宗則毫不客氣地佔據了左手最尊貴的客位，裹著他那件標誌的皮披風，舒舒服服地靠在憑肘上，手裡還把玩著一串不知從哪兒出來的菩提子念珠，眼睛半眯著，像只曬太的老貓。
織田信行、林秀貞、山口教繼、津津木藏人，則在茶室口恭敬行禮後，被引下首客位就坐。氣氛初時略顯凝滯，海風似乎也帶著些許涼意。
“小子——”
伊達植宗忽然開口，打破了寂靜。他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倚老賣老的隨意，甚至沒用什麼敬稱，那對半眯的眼睛斜睨著剛剛坐定的織田信行。
“聽說你……是因為被家裡頭排，才撈著這麼個跑的職司代差事，給打發到京都去的？”
這話問得極其突兀，甚至有些失禮，像子直愣愣捅進了微妙的關係裡。織田信行顯然沒料到這位素無的前陸奧守護會如此開場，一時愕然，準備好的客套話全卡在嚨裡，只能保持鞠躬的姿勢，臉上閃過一尷尬和茫然，不知該如何接話。
旁邊的林秀貞和山口教繼也暗自皺眉，這老傢伙話裡帶刺，連他自己似乎也捎帶進去了？
卻見伊達植宗自顧自地嘆了口氣，手裡的菩提子轉得嘩啦響，臉上出一種“同是天涯淪落人”的唏噓表，繼續口胡：
“嗐，沒啥大不了的，看開點！老夫我這不也是被自家那不的逆子，從陸奧老家給生生趕出來的嗎？一把年紀了，還得顛簸千里，寄人籬下。” 他搖了搖頭，花白的頭髮在下顯得有幾分蕭索，隨即又用下朝主位的今川義真努了努，“你再瞅瞅這位，今川家的新屋形樣，東海道未來的小霸王，看著風吧？可他這趟上，嘿嘿，你當他真是去抖威風、當大兒的？指不定啊，也是家裡頭嫌他年紀小，不懂公卿殿上人那些彎彎繞繞的虛禮，嫌他礙眼，乾脆一腳踹出去，其名曰‘遊學歷練’、‘拓寬人脈’呢！”
他這話說得詼諧又自嘲，一下子把今川義真的“上”也拉到了“被家中嫌棄”的層面。
坐在主位的今川義真聞言，非但不惱，反而很配合地端起面前竹阿彌剛斟好的茶，吹了吹熱氣，點頭應和：“右京大人這話……倒也不算全錯。某種程度上，確是如此。”
伊達植宗得了附和，神更足，坐直了些，目在織田信行和今川義真之間來回掃視，最後用一種總結陳詞般的口吻道：
“所以啊，你看，咱們仨，這回湊一塊兒搭伴上——一個是讓兒子掃地出門的老不死，一個是讓老爹嫌不懂事踹出來學規矩的愣頭青，還有一個嘛……是讓兄長兌得沒法在家待的可憐弟弟。”
他攤了攤手，臉上皺紋堆起一個看似豁達、實則含滄桑的笑容：“這不就是三個被家裡‘流放’的倒黴蛋，湊巧搭了個夥兒嘛！”
接著，他話鋒一轉，剛才那點玩世不恭的神收斂，聲音陡然變得低沉而蒼老，甚至帶上了一懇求的意味，眼神也顯得渾濁了些，彷彿真了一個無家可歸、只求片刻安寧的衰朽老人：
“老夫知道，今川家和織田家，在尾張那邊，這些年沒磕，是敵非友。有些過節，一時半會兒也解不開……這些大道理，老夫不懂，也管不了。”
他微微前傾，目帶著一種近乎直白的懇切，看向織田信行，又看看今川義真：
“老夫就想倚老賣老，厚著臉皮討個人——最起碼，在咱們同船渡海、同路去京都的這段日子裡，看在我這個‘喪家的老頭子’一點點薄面上……咱們能不能，暫時把家裡的恩怨放一放？ 平平安安走完這段路，別在老夫眼皮子底下搞出事端來……嗎？”
他這番姿態，低聲下氣中又帶著長者的圓，讓人難以斷然拒絕。今川義真看著他，莫名想起了上輩子看過的那部《大明王朝1566》裡，那個同樣老謀深算、時而裝糊塗時而明的嚴閣老在說“天下只有一個人可以遮風擋雨”……【嘖，以後有沒有機會真見上一面？】 他走神了一瞬。
織田信行、林秀貞等人則是瞬間明白了伊達植宗的深意——這是在用一種近乎“自貶”和“共”的方式，為他們三方脆弱的同行關係，強行鋪設一層暫時的“和平基石”。把所有人的境都拉到“被家族放逐”的同一層面，消解部分對立，同時以自己這個第三方老者的“面子”作為約束。
織田信行深吸一口氣，率先開口表態，姿態放得很低：“伊達右京大人言重了。您老人家的意思，我等晚輩豈敢違背？況且，我等此行輕車簡從，不過十數人，如何能與今川家旌旗招展的大隊人馬相提並論？” 他微微苦笑，隨即看向今川義真，語氣謹慎，“所以，在下只是希，接下來同行途中，今川三河守大人能夠……”
“咳咳咳，放心，尾張介大人。” 今川義真放下茶碗，接過話頭，臉上帶著一種近乎營業式的平和笑容，語氣輕鬆，“你我既然接下來一段時間要在京都同殿為臣，勉強也算是一繩上的……嗯，同僚。我又何必在路上自找麻煩，平白結仇？只要貴方不為難，我方自然以禮相待。這段路，咱們就當是結個善緣。”
他這話說得漂亮，既給了承諾，又劃清了界限——僅限於這段路，當然，還有之前讓林通和山口教繼傳達的一個要求。但無論如何，明確的表態讓織田信行等人心中懸著的石頭終於落地。茶席間原本繃的氣氛，眼可見地鬆弛下來。海風吹，似乎也和了許多。
林秀貞捻鬚微笑，山口教繼繃的肩膀放鬆，津津木藏人在後方也悄悄舒了口氣。
接下來的時間，茶席進了相對正常的“品茗流”環節。竹阿彌手法嫻地烹點、分茶，眾人流接過，或品味，或輕聲評論茶湯澤香氣。
就在這時，一直默默觀察著煮茶人的林秀貞，眼中忽然閃過一疑，隨即恍然。他放下茶碗，目落在竹阿彌低眉順眼的側臉上，語氣帶著一不確定的探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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