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冬的寒風如同無形的刀鋒，刮過奧三河崎嶇的山地，捲起枯黃的落葉和細碎的沙石，發出嗚咽般的聲響。日近城，這座坐落在山坳中的小型山城，在鉛灰天空的映襯下顯得格外孤寂冷清。石垣上爬滿了枯死的藤蔓，櫓臺的木板在風中發出吱呀的。城下禿禿的樹枝在寒風中抖，幾隻寒立在枝頭，偶爾發出淒厲的鳴。
服部正長站在日近城的府庫前，黑灰的破舊武士便服在山風中微微拂。他面前這間存放奧平家財貨的庫房，門鎖完好，牆壁也無破損痕跡，只有地面上幾不可察的拖曳痕跡，暗示著不久前有人從這裡搬走了什麼東西。
“所以，這其實就是您弟弟奧平貞直來日近城，然後在願意支援他的人幫助下，直接從城中府庫拿走了他能拿走的包括金銀在的高價值品，是嗎？奧平監丞大人？”服部正長轉過，目平靜地看向站在他後的奧平貞勝。他的聲音不高，卻在呼嘯的山風中清晰可辨。
奧平貞勝穿著一件厚實的墨小袖，外罩陣羽織，雙手攏在袖中。他的面容在初冬的寒風中顯得有些僵，眼神複雜地掃過完好無損的府庫大門，最終與服部正長對視。
“您說的沒錯。”奧平貞勝的聲音乾，撥出的氣息在寒冷空氣中凝結白霧。他微微側，避開了服部正長過於銳利的目，向遠層巒疊嶂的山脈。
跟在服部正長後的大鼠似乎想要上前追問什麼，卻被服部正長抬起的手臂無聲地攔下。這個細微的作讓奧平貞勝的眉頭幾不可察地皺了一下。
“三河眾中，您在今川治部大輔大人眼裡，是和次郎三郎大人、鵜殿長門守一樣倚重的人。”服部正長向前走了兩步，靴子踩在鋪滿落葉的地面上，發出沙沙的聲響，“您的公子奧平仙千代大人，也是今川三河守大人麾下花倉眾的三個組頭之一。”他的語氣平淡，像是在陳述一個再普通不過的事實，“誰都看得出來，那說起來只是大組頭，其實未來必然是三河守大人側近旗本的統領。十年二十年後出陣他國時，搞不好還會是今川家一路大軍的統帥。”
奧平貞勝的右手不自覺地按在了腰間的刀柄上，指節因為用力而微微發白。“您……是在懷疑在下對今川治部大輔的忠誠？”他的聲音中帶著一抑的怒意。
服部正長沒有直接回答，而是緩步走到奧平貞勝側，與他並肩而立，一同向遠山。“您對治部大輔大人的忠誠，在下沒資格質疑，這點治部大輔大人也沒有質疑……”他的聲音在寒風中顯得有些飄忽，“在下只是想和奧平監丞說一件事。”
“什麼事？”奧平貞勝的視線依舊停留在遠山之上，聲音低沉。
服部正長手接住一片被風捲到面前的枯葉，在指尖捻：“三河守大人征伐西三河後，是對西三河領地安堵有所置換的。不豪族國眾，那些背離今川家的支流庶流，”他特意加重了“支流庶流”四個字的語氣，“他們的領地安堵，可沒有流轉到支援今川家的那一支手裡，反而去了沒多關係的立功三河豪族，甚至駿遠豪族手裡。”
奧平貞勝的結滾了一下。他當然明白服部正長這番話的深意——在勝利者書寫的歷史中，背離者永遠只能是“支流庶流”。
“你的意思，我個人效忠今川不夠，全家……至除了我那叛逃在外的弟弟外，其他所有人都必須保證對今川家的忠誠？”奧平貞勝終於轉過頭，目銳利地看向服部正長。
“這是自然。”服部正長鬆開手指，任由枯葉被寒風捲走，“今川家為三河國，還在幕府討了松平家東三河、鵜殿家西三河，還有您奧三河三個守護代的役職。但駿河遠江現在可沒有。”他的語氣依然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分量，“您覺得，這三個役職，在今川家麾下，能延續多久？一化是三河守大人所求，也許到了仙千代繼承家家督時，可能就沒有了吧。”
奧平貞勝的眼睛半闔起來，像是被寒風刺痛，又像是在深思。他沉默了片刻，才緩緩開口：“松平次郎三郎大人也這麼想？”他問的當然不是那個年的松平竹千代本人，而是整個松平家臣團的態度。
“當然！”服部正長的回答斬釘截鐵，“去年在下也和您是一樣的想法，多方下注嘛，為了家存續，不丟人。這點即使在下是伊賀忍者出也理解。”他向前邁出一步，近奧平貞勝，聲音低了幾分，卻更加清晰，“但是現在，您真覺得有多方下注的必要嗎？三河守大人手腕跟治部大輔比起來什麼也不是，但是他的眼裡不得沙子。上半年他的戰績，以及這一兩個月在西三河的手段，都證明他可以沒有手腕，單純以力破之了……”
“以力破之？”奧平貞勝重複著這個詞，角扯出一苦笑。
“您可以去西三河看看，”服部正長的目彷彿能穿寒風，看到遙遠的未來，“多接了債務救濟的小豪族和惣村對三河守大人死心塌地，多大豪族和放貸者被今川家到了底？後續治部大輔必然會把這種有用的政策推廣到整個今川領地，繼而實現駿遠三的徹底一化。獲得了中小豪族以及普通惣村支援的今川家，想要對付在今川家跟他們之間的我們，會很難嗎？”
寒風捲過城頭，揚起一陣塵土。奧平貞勝站在原地，彷彿化作了一尊石像。良久，他終於深深地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氣，又緩緩吐出。
“那好吧……”他的聲音帶著一疲憊，也帶著一決斷，“從日近城的人口中，已經拷問到，奧平貞直去了遠山家，巖村遠山家。”
服部正長點了點頭，對這個答案並不意外。“多謝大人。只是希您會見治部大輔大人時，奧平家能更乾淨些……”他意味深長地看了奧平貞勝最後一眼，隨即轉，黑的影在寒風中顯得格外拔，“我們走，去濃巖村城！”
服部家的忍者們如同鬼魅般悄無聲息地跟上，很快便消失在日近城下山道的拐角，只留下呼嘯的寒風捲起幾片枯葉。
奧平貞勝依舊站在原地，著他們消失的方向，久久不。直到他的家臣小心翼翼地靠近，低聲喚道：“主上……”
奧平貞勝猛地抬手，打斷了家臣的話。他的眼神變得冰冷而堅定，聲音在寒風中清晰可辨：“傳令下去，一門中，覺得不想跟隨今川家的，給些錢，讓他們自己去追奧平貞直去吧！”
“嗨！”家臣躬領命，快步退下。
奧平貞勝獨自站在初冬的寒風中，著灰濛濛的天空，終於長長地嘆了口氣。白的呵氣在眼前迅速消散，如同某些再也回不去的選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