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城國,京都,三條大街。
正月末的京都,寒意未退。昨夜一場細雨夾雜著零星雪霰,在今晨化作薄冰,覆在三條公賴宅邸的瓦簷上,在慘淡的日下泛著冷。這座本應彰顯清華家鼎盛氣象的府邸,此刻卻著年久失修的窘迫。朱漆剝落的大門半掩著,門前的積雪無人清掃,只留下雜足印。庭院裡,那些象徵風雅的枯山水景緻被凍得僵,白沙與碎石板結一塊,幾株瘦梅在寒風中瑟,更添蕭索。
這不是風雅的侘寂之,而是窘迫現實下無可奈何的“自然”。
“見過三條殿。”今川義真向三條公賴行了個禮,他今天來到這裡,就是他那從來沒見過的——明明後來拜師但是是師兄、明明大不了幾歲但以前輩份把通字賜給今川義真的——徵夷大將軍足利義藤。
畢竟現在幕府雖然趨近是個空架子,但是它的臉面還是要的,畢竟除了臉面,別的也不剩多了,因此向足利將軍獻金表達政治訴求,實現政治利益互換,也是有規矩的。
你要先找某個相的幕臣或者高階公卿引薦,悄悄談好你的訴求。然後幕臣或者說服將軍,再在公共場合公佈敲定,免得雙方在公共場合讓他人看出談不攏導致難堪,這損失的還是幕府的權威。
前幾天將軍狀態糟糕,因此尼子氏的訴求,是畠山高政跟尼子國久談的,而波多野氏則還沒有來得及談,因此足利義藤還借了個問相國寺之戰有功武士的由頭,再創造一次私下裡的談判、易的機會,最終達:幕府不會給波多野氏之外的人手丹波的名義(特別是過丹波國守護代藤氏的路子),換取波多野氏繼續盯逃到若狹的細川晴元。
三條公賴年約五旬,面容清癯,眼角刻著深深的皺紋,但那雙眼睛卻依然清明。他穿著已洗得有些發白的淡青直,頭戴烏帽,整個人像一株經歷過風霜的老竹。
“無需多禮。”三條公賴抬手虛扶,聲音溫和卻帶著公卿特有的、經過心打磨的腔調,“呵呵,說起來,我是你舅母的父親,也算是一家人。而且我之前也算是被你今川家救過一命——”他頓了頓,手指無意識地挲著袖口一道不顯眼的修補痕跡,“試想如果沒有太原雪齋大師借我的幾位今川家護衛,老夫說不得就命喪陶晴賢的兵之中了。”
這話說得輕描淡寫,但義真敏銳地捕捉到老者眼中一閃而逝的餘悸。大寧寺之變的與火,顯然已在這位公卿上留下了刻痕。
趁著將軍還未到,兩人在側間茶席落座。竹阿彌——一個面容平凡、作卻極其準的中年僧人——正安靜地佈置茶。炭火在風爐中發出細微的噼啪聲,鐵壺裡的水開始泛起魚目般的氣泡。
“那在下便在老大人面前就當個來拜訪的晚輩了!”義真笑道,竟真的盤坐下,姿態放鬆得不像來談政事,倒像拜訪親戚。
“哈哈哈!”三條公賴被這隨的作逗樂了,也順勢坐下,襬鋪展在榻榻米上,“彥五郎,你長相和當年的栴嶽承芳差不多,子倒是比他有趣一些。”
“您見過家父十三四歲時的樣子?”
三條公賴沒有立刻回答。他接過竹阿彌遞來的茶筅,在掌心輕輕轉著,目投向窗外荒疏的庭院,彷彿過時看見了什麼。
“嗯。”良久,他才開口,聲音裡帶上了一懷念,“那時候他就舉止風雅,儀態雍容了,一板一眼會讓公卿們都有莫大好。”他轉回頭看向義真,眼中帶著笑意,“和你這個有點皮的猴子不同。”
義真咧笑了,出白牙。
“中門家也為能有這樣的外孫而驕傲。”三條公賴繼續道,手中開始點茶,作流暢如行雲流水,“而今川家,你祖母、大伯也應該是希他往外僧方向長。但誰知道……”他手腕一頓,茶水注茶碗的聲音在寂靜的室格外清晰,“因緣際會之下,他能繼承家業,並且擴大一倍,威懾整個東海道呢。”
茶香嫋嫋升起。
三條公賴將茶碗推至義真面前,抬眼仔細打量著他:“而你……”他的目變得審慎,“武人的氣息的確比你父親濃一些。但我覺得很奇怪。”
義真端起茶碗的手微微一頓。
“從流傳出來訊息看,你絕對是猛將。”三條公賴緩緩道,“可我經歷了大寧寺之變,兵兇戰危之下,悉了一些猛將該有的氣質。”他前傾,眼神銳利,“但你現在的氣息——有,但是很淡。想來是家教的緣故吧?”
義真低頭啜了口茶。茶湯微苦,回甘卻悠長。他抬眼時,臉上已換上輕鬆的笑意:“老大人,畢竟此地是安穩的京都不是嗎?”
心卻暗忖:【又是一個人。我開掛不開掛是兩種狀態,這訊息能告訴你?】
“倒也是。”三條公賴靠回憑几,神鬆弛下來,“當時周防局勢危如累卵,猛將們方有那樣的氣質,倒也不奇怪了。”他頓了頓,忽然道,“真說起來,你現在的氣質其實讓老夫想起另一位故人。”
“哦?誰?”
“已故的大周防權介義尊。”
空氣似乎凝固了一瞬。鐵壺中的水沸聲變得格外響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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