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文二十一年，二月二日，晨。
晨霧如紗，輕籠京都。昨夜的細雨在石板路上留下深淺不一的水窪，倒映著鉛灰的天空。街道兩旁的町屋還沉浸在黎明前的寂靜中，只有幾間早開的茶屋出昏黃的燈，炊煙從屋頂嫋嫋升起，在溼冷的空氣中緩緩消散。
今川屋敷，銅鏡前。
鏡面因年代久遠已有些模糊，但仍能映出一個拔的年輕影。今川義真穿著一深大紋，襬用金線繡著今川家的變種二引兩家紋，在燭下泛著暗沉的澤。他腰間繫著龍王丸，刀鞘上沒有任何裝飾，簡潔得近乎樸素。
但最引人注目的，是他那一頭短髮和下面那略淡的圓形新。
寸許長短，修剪得整整齊齊，發茬在燭下泛著青黑的澤。與這個時代武士常見的月代頭或總髮截然不同，這種髮式簡潔利落，也頗符合他的淨土真宗僧份。
“新屋形樣，這髮式……”木下秀吉跪坐在一旁，手裡捧著梳洗用，言又止。
銅鏡中，今川義真的角微微上揚：“怎麼，不好看？”
他抬手了發茬。那糙而清爽，讓他恍惚間想起上輩子的某些記憶——理髮店裡推子嗡嗡作響，碎髮簌簌落下，鏡中的自己也是這般模樣。
“不是不好看。”木下秀吉斟酌著詞語，矮小的軀在燭中拉出長長的影子，“只是……有些特別。一會兒去見那位大人，會不會……”
“為悅己者容。”今川義真打斷他，語氣裡帶著一若有若無的戲謔，“男人也不得不在地位更高、權勢更大的男人面前注意自己的形象。不然，就是不尊重對方。”
他頓了頓，手指從發茬上移開，落在襟上，輕輕平一道幾乎看不見的褶皺：“再說了，我是去談事的，不是去比的。只要乾淨利落，不失禮數，就夠了。”
話雖如此，但木下秀吉看得出來，自家主公對這次會面極為重視。案頭放著那封幾天前收到的拜帖——淡青的紙箋，邊緣用金勾勒出雲紋，上書“三好修理大夫長慶敬邀”。面對這位此時日本實際上的“半步天下人”，任何細節都不能馬虎。
屋外傳來腳步聲，由遠及近。朝比奈又太郎推門而，一深藍肩漿洗得筆，腰間太刀的柄捲纏得一不苟，連穗子的長度都分毫不差。
“塗輿已備好，隨行護衛八人，皆已就位。”他的聲音低沉而清晰。
今川義真最後看了一眼鏡中的自己，轉向外走去。木屐踩在木廊上，發出“嗒、嗒、嗒”的聲響，在清晨的寂靜中格外清晰。
屋敷外，晨霧未散。
一頂黑漆塗輿停在門前，四名壯漢分站四角，見今川義真出來，齊齊躬。塗輿的門簾上繡著金的紋——那是足利同族才能使用的紋樣，在朦朧的晨中泛著微弱的金芒。
木下秀吉快步上前，掀開簾子。今川義真彎腰進，在輿坐定。輿空間不大，鋪著深紫的墊，角落裡點著一盞小燈，燈焰在玻璃罩中靜靜燃燒。
簾子落下，隔絕了外界。
“出發。”
塗輿被平穩抬起。木下秀吉和朝比奈又太郎一左一右護衛，八名武士隨其後。隊伍規模不大，但在寂靜的清晨街巷中，那份肅殺之氣卻怎麼也掩不住。
塗輿輕微搖晃著向前行進。今川義真靠在墊上，閉目養神。腦海中卻不由自主地浮現出關於三好長慶的種種資訊——三十歲，統治或者轄制著畿、北四國、丹波、河的十國土地
天下人，副王，百萬石大大名。
這些稱號一個個閃過，沉甸甸的，得人有些不過氣，哪怕今川義真是四國太守、東海道第一弓取的崽子，也是如此。
……
三好宅邸，上京區。
當塗輿轉過街角時，眼前的景象讓輿外的木下秀吉都忍不住倒吸一口涼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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