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利元就人稱謀神,”伊達植宗冷笑一聲,那笑聲裡有毫不掩飾的厭惡,“你說要臉的人能當謀神嗎?”
他顯然對利元就做過一番研究。瞭解清楚那個人的起家史,以及利家那種類似國眾聯盟盟主的統治架構後,伊達植宗覺對方就是個“無恥版的自己”——而且因為更加無恥,才保持了功。這讓他頗為不喜。
“要臉的人不管善惡,行事總有章法。”武田信虎接話,聲音裡帶著某種深意,“他人按照章法來推,其謀就沒那麼好讓人中招。而沒有臉的人,他人就不太好推算了。”
他這話似乎意有所指,至於在暗罵誰……呆瓜都猜得到,今川義真只能為某位大舅默哀三秒。
“兩位,還是就事論事吧。”今川義真打斷了兩個老小孩的抱怨。他知道,如果讓這兩人繼續下去,話題不知道會歪到哪裡去。
他坐直,雙手放在膝上,那姿態重新變得認真:“尼子國久看樣子是被唬住了。他也同意盡力拉三好家也下水,有必要的話,讓出部分銀山利益也可以。”
他頓了頓,目掃過兩人:“至於有我們看不慣的人也會得利,那又如何?只要能保證我們得到的利,不會於其他人,對得起我們的支出就行!”
他說尼子國久被“唬住”,也不是沒有原因。三好家大部分力量都還要用來穩固近畿局面,跟六角、畠山互相牽扯,哪有那麼多餘力真的去捅尼子家的花?但是架不住尼子國久他……智略……是吧!戰場上的直覺再準,到了政治博弈的層面,還是容易被資訊差和話牽著走。
“我能得什麼利?”伊達植宗忽然嗆聲道,語氣裡帶著一子自嘲,“我就是一個被兒子趕出家門,孫還嫁不出去的喪家老犬罷了……”
他向後靠去,整個人癱在憑几上,那姿態頹唐得像個真正的、一無所有的老人。但今川義真太瞭解這老狐狸了——這演技,不去唱戲真是可惜了。
【沒完了還!】今川義真心吐槽,【你嫁孫的口癖,快趕得上一年前武田信虎天天喊‘組建還鄉團,打回甲斐去’的頻率了!】
他了眉心,決定不理這茬。
但伊達植宗顯然沒打算就此打住。他巍巍地站起,作緩慢得像真的老了二十歲。手扶住矮几,手指還在微微發抖——這細節,絕了。
“也罷,既然我這個糟老頭子還要被年輕人嫌棄……”他長嘆一聲,那嘆息裡滿是滄桑,“陸奧守,還有竹阿彌,我們走。今天去哪家公卿那裡派茶去?五條殿?還是西園寺殿?”
他說著,一步三地向門口走去。木屐踩在榻榻米上,發出拖沓的聲響。背影佝僂,神落寞——個鬼啊!
今川義真看著那背影,角搐。這老登在公卿面前充大款、擺闊氣的錢,全是他今川義真在近畿產業掙的啊!皂、香皂、香水、白糖、冰糖……那些被公卿們追捧的“奢侈品”,哪一樣不是從他今川家的手工工場裡出來的?
但轉念一想,罷了。
老登這種作,也確實幫今川義真跟絕大部分公卿搞好了關係。雖然大部分公卿只見過今川義真一兩面,但在伊達植宗不餘力的吹噓下——什麼“年英傑”、“武勇過人”、“禮儀周全”、“頗有古風”——他們印象裡的今川義真,已經快速擺了“駿河呆瓜”的形象,向著二十多年前那個風雅俊秀的“栴嶽承芳”靠攏了。
而且,伊達植宗也過這種“派茶”(其實是送禮)的手段,幫今川義真搞來了大量有用沒用的報。比如剛才說的利隆元上的訊息,就是某位收了禮的公卿的——十九年前那個利右馬頭是那位公卿收了錢,幫利元就運營的。在用“數額不大”的況下,今川義真也就由他去了。
不過,這個“數額不大”,是相對今川義真這個此時日本唯一指定“路燈掛件”、七八十萬石大大名嫡子、本山頭流水幾十萬貫的傢伙而言的。對於窮得叮噹響的公卿、部分“有力町民”,甚至對於曾經也是近百萬石級別大大名、如今卻落魄的伊達植宗本人而言,那還是不容忽視的。
公卿們不看伊達植宗的面子,也得看那些香皂、皂、香水、白糖、冰糖等“奢侈品”的面子。畢竟在這個時代,能經常用上這些的,除了頂級武家,也就他們這些還維持著面的公卿了。
伊達植宗的影消失在門外。武田信虎看了今川義真一眼,搖了搖頭,也起跟了出去。茶室裡只剩下今川義真一人。
他獨自坐在那裡,看著空的茶室,看著矮几上那個空了的刀盒,忽然笑了。
這老狐狸,還有他那邊的人比如大有康甫,為什麼那麼想把孫塞給他?
真的只是為了他這個人嗎?
或許有一部分吧。但更多的,恐怕還是看中了他背後的今川家,看中了今川家在東海道的勢力,看中了今川義真的一些可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