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uang!”
“duang!”
“duang!”
安倍川在暮春時節漲了水。北方甲斐群山上的積雪融化得差不多了,河水裹挾著泥沙從上游奔湧而下,到了這一段卻被兩岸的巖壁收束,流速驟然加快,白花花的水浪撞在河心的巨石上,碎一片水霧。工坊就建在河岸最陡的那一段,三間大屋順著山勢排開,最外面那座半懸在河面上,底下的木樁深深扎進巖裡,被水汽常年浸著,表面泛出暗沉的黑。
還沒走近,就能聽見水車,還有裡面傳的錘擊的聲音。
那不是普通的碾米水磨那種輕快的吱呀聲——這座水車的子有一丈二尺寬,十二片槳葉被水流推著,每轉一圈,整個工坊的骨架都跟著一下。傳軸是整栗木刨圓的,一頭連著水車軸,一頭進工坊部,上面套著三組大小不一的齒,分別通往不同的工作區。齒是鐵箍木心的,咬合用生鐵鑄了齒,轉起來的時候發出沉悶的、有節奏的嘎——嘎——聲,像一頭老牛在氣。
這個水磨是克里斯托旺在前往伊勢給今川義真當護衛之前,和他老師加西亞一起,向今川義元建議建設的。
當時今川義元聽說呆瓜兒子遇襲,雖然也知道了兒子沒事,但是卻開始有些嫌棄今川義真的甲冑是不是防力不足,那次對方就一個人,兩支鐵炮,要是去了西國,遇到大大友這幫子靠近種子島、有路子搞來批次鐵炮的西國大名,幾十上百支集火呆瓜兒子……
所以今川義元要求山本勘藏給今川義真打造防力更強的甲冑,而留在今川家種植土豆、番薯、玉米等莊園的加西亞,以及時不時來給他幫忙的克里斯托旺,當時正好注意到今川家的水磨,而有了水磨——水錘就問題不大了。
克里斯托旺見過板甲,當然,僅有葡萄牙東南亞民軍經歷的他沒穿過板甲,但是在當地穿過制於環境和技的板鍊甲,雖然板鍊甲不如板甲“罐頭”,關節位置防護有些差,但是也有便於散熱和相對複雜環境可以靈活運的優勢,而且那個差是相對板甲而言的,可以在鍊甲部分編上小扎,那比起原本的日式足,還是不差的。
今川家水磨改造的水錘製作不了全板甲,但是砸出大塊的鐵板卻問題不大,既然“公爵大人”想要給“Do加強防護,那板鍊甲就是一個不錯的建議。今川義真的安全,對於今川家而言,值得砸進去足夠資源,這兩個月時間下來,也就有了這個依託於水錘的制鐵所。
推開門,熱浪先撲出來。
工坊裡比外面暖得多。三座爐膛沿牆排開,最大那座用耐火泥砌,爐口快有半人高。爐火正旺,火苗著爐膛裡的玉鋼坯,把鐵塊燒均勻的橘紅,表面泛著一層將化未化的澤。爐子右邊連著風箱——不是人拉的,是水車帶的。一連桿從傳軸接出來,隨著水車轉,風箱的皮囊一吸一鼓,呼呼的風聲從沒斷過。火借風勢,爐溫比人力鼓風高了不止一截,原本要反覆摺疊鍛打十幾遍才能除淨雜質的玉鋼,現在七八遍就能。
山本勘藏、加西亞站在最大的鍛錘前,正盯著鐵坯的。
這座鍛錘是整個工坊的核心。傳軸上的凸每轉一圈,就把錘柄抬起一次,然後鬆開,讓百斤重的錘頭自由落下。錘頭是鐵鍛的,底面磨得平整,砸在鐵坯上,整個工坊的地面都跟著震。鐵坯在錘下慢慢延展開來,從厚墩墩的一塊變掌大的薄片,邊緣翻卷起來,出裡面銀亮的鐵質。千本勘藏的徒弟守在旁邊,用長鉗夾住鐵坯,每砸兩三下就翻一個面,讓鍛打均勻。火星四飛濺,有的落到地上還在跳,有的濺到牆角的鐵屑堆裡,嗤地一聲滅了。
“差不多。”加西亞突然開口。他盯著鐵坯看了片刻,手比了個停的手勢。山本勘藏的徒弟鬆開槓桿,凸空轉了幾圈,錘頭停在半空。加西亞湊近去看鐵板的厚度,用指節敲了敲,聽聲音,然後點點頭:“這塊能出板。再燒一,打弧度。”
山本勘藏接過鐵板,轉往工坊右邊走。那裡是鎖甲編織區,比爐子這邊安靜得多。
三個工盤坐在草蓆上,面前各攤著一堆鐵環。環是鐵繞出來的,直徑不到一寸,每個環的介面都扁了,用衝子打了一個小孔。們的作很快——左手住環,右手用尖鉗夾住環頭,穿過已經編好的甲片,對準孔眼,敲一枚極小的鉚釘,再用鉗子把鉚釘尾端撐開、平。一個環接一個環,一排接一排,從們手裡慢慢長出一片韌的鐵布。
最年長的那個工手邊已經垂下兩尺見方的一片,拎起來抖一抖,嘩啦啦響,像一條鐵做的圍。把甲片舉到眼前,對著窗裡進來的看了看,確認沒有鬆的環,才放到後的品堆上。
山本勘藏走過來,隨手拎起一片鎖甲,掂了掂分量,又用手指捻了捻幾個環的介面。“,”他說,“就這樣編。整件丸底子要七尺見方,月底之前能出來嗎?”
工抬頭看了看他,又低頭算了算手邊的環數,點點頭:“夠。”
最裡面的工作臺是整個工坊最安靜的地方,也是最重要的地方。山本勘藏的大弟子宗介正在組裝今天要貨的那件板鍊甲。
工作臺上鋪著一整塊牛皮,上面擺滿了各種零件。最顯眼的是那副板——剛從鍛錘下出來的,被敲出了合人廓的弧度,表面還留著錘痕,泛著青黑的澤。宗介用卡鉗量了量邊緣的厚度,拿炭筆在需要修整的地方畫了記號,然後起一把平銼,一點一點地修。鐵屑從他手下簌簌落下來,在牛皮上積了一層細灰。
板修好之後,他開始打鉚釘孔。衝子和手錘配合,沿著板邊緣每隔一寸打一個孔,孔距均勻,深淺一致。打完一圈,他把板放到鎖子甲上比了比位置,用炭筆在鎖甲上畫出鉚釘落點的記號。然後拿起一把錐子,把鎖甲上對應的環撥開,留出鉚釘穿過的空隙。
銅鉚釘是提前車好的,帽頭做得比普通鉚釘大一圈,鉚上之後更吃得住力。宗介把板按在鎖甲上,一枚一枚地穿鉚釘,穿好一枚就用錘子輕輕敲實。他的作很穩,不急不慢,每敲一下都聽得見銅釘和鐵板撞的清脆聲響。
山本勘藏站在旁邊看了一會兒,沒說話。等他鉚完最後一枚,手去扳了扳板的邊緣,紋不。
“了,”勘藏說,“你師弟把籠手和草褶拿過來,一起上穿穿。”
角落裡一直坐著個年輕武士,是今川家遠支的旗本,形和今川義真差不多,今早騎馬過來的,一直在等。聽見這話,他站起來,把佩刀靠到牆邊,下外面的羽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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