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城國,京都,今川邸殿。
三月的京都,春意漸深。今川邸庭中的那株老櫻已經冒出了花苞,白的尖兒在午後微弱的下著薄。廊下的風鈴偶爾響一聲,聲音清冽,像冰裂。
殿之,線從南側的窗欞進來,在地板上切出幾道細長的斑。空氣中浮著淡淡的榻榻米草香,混著燻爐裡沉香的餘韻,是武家殿特有的、讓人肅然起敬的氣息。但此刻坐在主位上的那個年,卻把這肅穆沖淡了不——今川義真盤坐著,左手撐在膝蓋上,右手搭著腰間的刀柄,姿態鬆弛得像個在路邊曬太的町人。
他的目落在對面三個人上。
跪坐在最前面的,是一個年輕和尚。
十四五歲的年紀,量比今川義真小了一圈——這兩年今川義真有就吃,個子躥得飛快,甲冑都換了兩套。那和尚穿著黑的法,外罩一件深褐的袈裟,布料不新,但洗得很乾淨,邊角熨得服帖。面容清瘦,眉目之間與足利義藤有幾分相似,但線條更和些,下頜沒有那麼方。他的眼睛很亮,看人時不躲不閃,帶著一種久居寺院才能養出的沉靜。
但他的微微抿著。
那是一種剋制,一種把什麼東西在舌頭底下的剋制。
覺慶。興福寺一乘院下代門跡。權僧都。將軍足利義藤的親弟弟。也是原本歷史上的室町幕府末代徵夷大將軍足利義昭。
覺慶兩側,各跪坐著一人。
左邊是一個穿著深直垂的中年武士,帶著僧帽,面容黝黑,顴骨高聳,頜下幾縷短鬚,修剪得不甚整齊。他的腰板得筆直,雙手按在膝上,指節大,一看就是握刀的手。他看人的時候目不游移,但也不咄咄人,只是穩穩地、沉默地注視著對面。
筒井順政。符眾徒,大和國人。
右邊那個,今川義真就了。
松永久秀一素直垂,外罩一件墨羽織,姿態恭謹,臉上掛著恰到好的微笑。他的目在覺慶和今川義真之間來回轉,像一隻蹲在樹杈上的貓頭鷹,不急著捕食,只是靜靜地看。
三好家的右筆。三好長慶派來的人。
說是“陪同”,但今川義真心裡清楚,這也是“看著”。
“興福寺一乘院權僧都覺慶,見過今川代殿。”
覺慶的聲音不高,但清晰,像敲在青石上的木魚。他俯行禮,姿態規整,額頭幾乎到榻榻米。那一瞬間,他的眼睛裡閃過一什麼——不是敵意,更像是……不甘。
但只是一閃。
他直起時,臉上已經恢復了那副沉靜的表。
今川義真沒有注意到那不甘。作為呆瓜,他在這方面,一向遲鈍。
“見過覺慶上人。”他回了一禮,然後目轉向旁邊的兩個人,“松永彈正,還有這位……”
松永久秀連忙躬行禮。筒井順政也彎下腰,聲音低沉而有力:“回稟今川代殿,在下符眾徒、大和國人筒井順政。”
“見過筒井君。”今川義真點了點頭,然後目在三人之間掃了一圈,最後落在松永久秀臉上,“覺慶上人和筒井君的來意,我已知曉。卻不知……”
他沒有說完,但意思很明白——你們興福寺來找我,三好家知道嗎?同意嗎?
之前今川義真拜見足利義藤後,把興福寺大乘院派過象耳泉奘聯絡自己,想要模仿本願寺,讓今川義真帶一下他們的武裝僧兵奈良法師,想辦法打幾場仗,藉以鍛鍊兵力的想法告知了將軍,將軍卻明示今川義真可以幫忙……
原本還以為可以借興福寺部兩個門跡之間的爭端,甩掉這個上來的“宗教異端”,但是卻沒想到,這個想法,將軍家這邊的興福寺一乘院派,也是支援的……
松永久秀微微欠,臉上那副恰到好的微笑又深了幾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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