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小布施城下，兩片營地都被夜吞沒。遠武田軍營地的篝火像一簇簇暗紅的眼睛，在黑暗中無力地眨著。月稀薄，雲層遮蔽了大半個月亮，只偶爾下幾縷慘白的，照在三沢山猙獰的山脊線上。
小布施城東側的櫓臺上，村上義清靠坐在橫板邊，甲冑未解，太刀橫在膝上，閉著眼，呼吸沉重而均勻。他的頭盔擱在側，筋兜上的傷痕在月下清晰可見——白天那一刀，差點劈開他的腦袋。大熊朝秀站在他旁邊，手扶著欄杆，目一直盯著武田軍營地方向，像一尊石像，一不。
遠，武田軍的營地燈火通明，巡夜的篝火連一條斷斷續續的線，偶爾有馬嘶聲傳來，又被夜風吹散。
“白天我們拼命了。”村上義清沒有睜眼，聲音沙啞，幾乎沒有，“武田軍不赤備也下馬攻城了。你說的，今晚你們家主上……”
“不要太著急。”大熊朝秀的聲音很輕，但很穩。
村上義清睜開眼，轉過頭，看向大熊朝秀。火把的映在那張滿是汙和塵土的的臉上，眼神里帶著一種說不清的東西——是試探，是確認，還是一種最後的託付。
“在下記得，您是和直江大和守景綱大人、本莊作守實乃大人一起，最早擁立長尾彈正大人擔任長尾氏家督的重臣吧？”
大熊朝秀沉默了一瞬，然後點了點頭，聲音低沉而篤定：“是的。所以，村上大人，就不要擔心我家大人會拋棄在下了。請先和您安排下養蓄銳的人馬一起好好休息。待約定的事發，您再……”
他沒有說下去，但意思已經夠了。
村上義清看著他，看了幾息，然後長長地撥出一口氣，靠回橫板上，閉上了眼睛。
“行！那就先拜託您幫忙先盯一下了。”
大熊朝秀沒有回答，只是把目重新投向武田軍的方向。
櫓臺上安靜下來，只有夜風的嗚咽和遠偶爾傳來的馬嘶。
……
三沢山，另一片山脊。
月從雲層的隙中下來，在山脊上投下一片慘白的。山路崎嶇，碎石遍佈，兩側是黑黢黢的灌木叢和稀疏的雜木，夜風吹過，枝葉沙沙作響，像無數隻手在黑暗中低語。
長尾景虎走在最前面，腳步沉穩，甲葉在夜中發出細碎的聲。他穿著全套當世足，沒有戴頭盔，面甲掛在腰間，出那張清冷的臉。月照在他臉上，眉目之間帶著一種久經沙場的沉靜，但眼底深，有一團火在燒。
他的後，兩百多名越後騎馬武士正牽著馬，翻過山脊線悄無聲息地移。馬匹的蹄子裹著布，踏在碎石上只發出輕微的悶響；馬口銜著枚，連氣聲都被到了最低。每個人的甲冑隙裡都著松枝和草，在夜中幾乎與山融為一。
隊伍的最前面，是幾個六川城的武士——越後北條家的家臣，對這片山脊線瞭如指掌。
隊伍在一緩坡上停了下來。
長尾景虎蹲下，藉著月往下看。坡下是一片開闊的草甸，草甸上搭著三排長長的簡易木棚，棚頂鋪著茅草，在月下泛著灰白的。木棚之間用木柵隔開，約可以看見裡面黑的馬匹影。草甸的邊緣，是武田軍的主營地，帳篷麻麻，從草甸一直延到遠的平地。
“館殿樣，家主大人——”一個六川城的武士蹲在長尾景虎側，手指著坡下的草甸，“坡下草甸，就是武田軍集中安置馬匹的地方。略估計，有一千五百多匹。再那邊，就是他們住的營地。而且最靠近草甸的，就是他們的所謂赤備武士的駐地。”
長尾景虎的眼睛微微眯了起來，目在草甸和營地之間來回掃視。他在心裡飛快地模擬著進攻路線——從山坡衝下去，首先要越過一段碎石坡，然後是一片平地，然後就是馬棚。馬棚是易燃的，一旦燒起來，那些馬就會失控。馬群衝進營地，武田軍就算有天大的本事，也擋不住。
北條高廣蹲在他側，年過四旬，面容方正，留著短鬚，一雙眼睛四。他低聲問道：“館殿，如何？”
長尾景虎沒有立刻回答。
他閉上眼，在腦子裡把整個進攻流程過了一遍——點火，衝鋒，放火，驅馬，追殺。每一步都很清晰，每一步都有風險，但每一步都值得賭。
他睜開眼，目堅定。
“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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