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今川義真剛把行軍路線規劃到安藝國，正想著總算能歇口氣，發漲的太，茶茶丸就掀開帳簾鑽了進來。
小和尚穿著一鮮豔到能讓觀音禪院廣謀廣智腦子的袈裟，臉上帶著都不住的喜，一進門就雙手合十，彎著腰往前衝，差點被門檻絆了一跤。他站穩了，抬起頭，眼睛亮得像兩顆剛從水裡撈出來的黑寶石，角翹得能掛油瓶。
“權大僧正！小僧和您說，這次覺慶上人見我和興福寺的小沙彌辯法，親自來做裁決——”
今川義真維持著笑臉，點了點頭，做出認真傾聽的樣子。但他的心已經開始吐槽了：下面不用聽了。有顧忌的上位者來做裁決，還能讓你輸不？
他心裡門兒清。
《尼提度緣品》那個故事，尼提以比首陀羅還要低賤的“不可接者”之，就五百阿羅漢之一，聽起來確實可以為淨土真宗“惡人正機”說的有力依據。但是通篇讀下來，後半段就是扯尼提好幾輩子前本就是須陀洹果。
雖然須陀洹果和阿羅漢果差著十萬八千里，但人家前世已經不是凡人了。這就像天朝古代的所謂“寒門子弟”——寒門也是門，能供得起子弟產讀書的，能是真貧寒嗎？就像木下秀吉和木下小一郎，他們年時再落魄，(後)爹也是織田信秀的同朋眾，一般人家的孩子哪有這層關係？劉星夏雨的(後)爹也比不上好不……
茶茶丸能贏，歸結底，不是他真佛法高深，不是淨土真宗理念先進，辯法辯贏了，純粹是是覺慶在顧忌。
顧忌本願寺的僧兵，顧忌自己——茶茶丸未來的烏帽子親。本願寺真佐，本願寺是淨土真宗大本山本願寺，而“真”是哪來的？他今川義真的“真”！
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島國惡僧們也不例外。什麼佛法，什麼辯經，說到底還是刀把子說了算。
今川義真看著茶茶丸那張興的小臉，手在他溜溜的腦門上彈了一下：“記住了，辯贏是應該的。以後輸了，我在京都的話，可以來找我，不在的話別想著找僧兵。”
畢竟，今川義真還需要從其他佛門宗派對茶茶丸的態度，來推測一下對自己的態度。
茶茶丸捂著腦門，齜牙咧，但還是在笑。
……
“駿河の呆瓜”今川義真在講印度高僧的故事，“尾張の傻瓜”織田信長，則在此時學著天朝帝王的故事……
東海道，尾張國，二宮山山頂。
一百多米的高度，放在天朝連個土包都算不上，但在這片被木曾三川沖積出來的濃尾平原上，已經算是一了不得的制高點了。山頂的視野開闊得不像話——西南面是“百里”沃野，北面約約能看見犬山城的天守閣，其如果有大規模的軍事向，也能看個大概，東邊的群山層層疊疊。午後的從正南方向直下來，把整片平原照得像一張攤開的輿圖，河流、田埂、城砦、村落，都清清楚楚地鋪在腳下。
織田信長站在山頂最突出的一塊岩石上，雙手叉腰，仰著頭，眯著眼，像一隻剛學會打鳴的小公。他穿著一件皺的直垂，袖子挽到胳膊肘，出兩條曬得發紅的小臂，捲到膝蓋以上，小上糊著泥和草，一雙草鞋已經磨得出了腳趾。這模樣哪裡像是尾張下四郡的霸主，分明就是個剛從田裡爬出來的泥子。
但他的後，站著的人可不簡單。
平手政秀站在他右側稍後的位置，一手撐著腰，一手按著口，大口大口地氣。老頭兒今年五十多了，跟著這個不著調的主公爬了一百多米的山，已經快把老命搭進去了。他的臉上滿是汗珠，順著皺紋往下淌，滴在鬍子上，鬍鬚一綹一綹地粘在一起。他抬頭看了看那明晃晃的日頭，又看了看前面那個力旺盛得像條野狗的主公，心裡嘆了口氣，沒說話。
織田信站在左側，一素的直垂，腰佩太刀，姿拔，年過四旬，面容方正，眉宇間帶著幾分老將的沉穩。他的目落在北面犬山城的方向，眯著眼，像是在數城頭飄著幾面旗。織田信廣站在他旁邊，比他年輕幾歲，形也瘦削些，但腰板得筆直，雙手抱，下微微抬起，靜靜等弟弟表演……
再往後，那古野——也就是清洲——的家臣團們，三三兩兩地散落在山頂各。有人蹲在石頭上氣，有人扶著膝蓋彎著腰，有人乾脆一屁坐在地上，誰也不笑話誰——反正大家都是一副快要斷氣的模樣。幾個年紀大一些的老臣，臉發白，發紫，要不是邊有年輕人攙著，估著得讓人抬下去。
“犬山城對岸就是松蒼城。”平手政秀終於勻了氣，直起腰，用手帕了臉上的汗，聲音沙啞但依舊沉穩，“從那裡開始向北，就是一義龍控制的中濃地方。讓織田信清去對付他們，我們也的確有必要北遷。不管是支援他，還是監視他……”
他頓了頓，目看向織田信長的背影，沒有說下去。意思已經夠了——信清那人，信不過。
織田信長沒有回頭，只是“嗯”了一聲，目依舊落在北面那片土地上。
“報——”
前田宗兵衛從山道那邊跑了上來，一短打，腰間別著太刀，額頭上全是汗，但氣都不怎麼——年輕就是好。他跑到織田信長側，單膝跪地，聲音洪亮：
“主公、平手監，山口左馬助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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