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道,安藝國偏東南的沿海道路。
六月的日頭已經有些毒了,曬在灰白的碎石路面上,蒸騰起一層眼可見的熱浪。海風從瀨戶海的方向吹過來,帶著鹹腥的水汽,拂過路邊那些被曬得發蔫的野草,草葉子捲一團,像是被火燒過。遠的海面上,波粼粼,今川水軍的船隊正在緩緩西行,船帆在下泛著銀白的,像是一群不知疲倦的海鳥。
道路北側是低矮的丘陵,丘陵上種著稀疏的松樹,松樹的枝幹扭曲著,被海風吹了同一個方向。偶爾有幾隻烏從松林裡飛起來,在天空中盤旋幾圈,又落回去,發出嘶啞的聲,在空曠的海陸之間上回。
從備前國出發,穿過備中、備後,一路向西。這些地方,都是尼子晴久統治力度比較強的地區。這位“山山八國太守”,雖然名頭有些虛,但在備中、備後、出雲、伯耆等地,確實有著不小的號召力。地方勢力接員後,會按照利隆元此前的通知,留下一些補給或者派人帶路,供幕府中路軍取用。所以這一路行軍沒什麼波折,也沒遇見什麼需要大干戈的人——這幾個令制國的華人,都在尼子晴久的規劃下,能拉走的都拉走了,充作“幕府軍北路軍”,在前往石見國的路上了。
尼子晴久是準備和陶晴賢打持久戰的。他清楚,現在所謂的“幕府軍”,真正跟“大(陶)——大友”同盟開片兒的,其實也就他自己、今川家和三好家。另外兩路的本據本來就離得遠,基本上達各自戰略目標後,便不會繼續維持大量的力量存在,他們的後勤也耗不起。所以理論上,能在這次大家衰退的盪中真正吃到領地的,應該就是毗鄰的尼子家。
而尼子晴久的目的,可不僅僅是吃到諸如石見東部、安藝北部等尼子家跟大家長期爭奪的地方。他想要借這次戰爭,樹立尼子家部的支配秩序——沒有支配力度的領地,跟沒有有什麼區別?
為此,他過將軍,把領國一元化支配最大的障礙——他叔父兼岳父、新宮黨魁首尼子國久“請”到了京都。然後混編新宮黨和尼子十旗等尼子家核心力量,以他們作為尼子家主家跟各地國眾之間的橋樑,過戰爭時的配合,構築類似於東國領國支配相對較強的大大名們的“寄親——寄子”制度。
至於所謂“東國領國支配相對較強的大大名”,當然是指今川義真他親父、舅父和姑(嶽)父,難不還能是越後長尾景虎啊?
這樣的“尼子軍”,整合程度不算高,但其數量,也的確讓在山道坐鎮的大晴英力很大。他只能寄希於陶晴賢能在山道以優勢兵力開啟局面後北返,回軍支援。
也因此,今川義真這支幕府“中路軍”,直到穿過備中、備後,抵達安藝之後,才終於有了應該算是重要人的接待。
安藝國偏東南的沿海道路上,一彪人馬早已等候多時。為首的是一箇中年武將,四十來歲,量不高,但很壯實,肩膀寬闊,站在那裡像一堵牆。他穿著一套黑的大鎧,甲片得鋥亮,在下泛著幽暗的澤,腰佩太刀,手持長槍,後跟著五百人馬,甲冑齊整,旌旗鮮明,列隊在道路兩旁,氣勢森嚴。他的臉上稜角分明,濃眉深目,頜下蓄著短鬚,修剪得整整齊齊,一雙眼睛不大,但很亮,看人時帶著一種久經沙場的沉穩。
奧平仙千代作為今川義真的使番,已經提前通知了他們。
那中年武將看見遠揚起的塵土,連忙翻下馬,整了整甲冑,大步迎上前去。
“在下,宍戶左衛門尉隆家,求見今川代殿!”
歷史上的嚴島合戰發生時,尼子晴久,立場其實是偏向陶晴賢的,如果不是為了解決新宮黨問題,他是可以襲安藝的,為了防備尼子晴久,利元就讓他的婿宍戶隆家駐守吉田郡山城,而現在,尼子晴久正在把他能上的本錢往石見國押,利元就自然沒必要把他們家的第五人安排在大本營,反而是把他派了出來,作為今川軍的嚮導。
隊伍前方,今川義真正在馬上顛簸。他穿著一輕裝,沒有著甲,甲冑和武由另一匹馬馱著,由木下秀吉牽著跟在後面。他聽見前方的喊聲,便加快了馬速,帶著朝比奈又太郎等近衛,從隊伍中列策馬而出,馬蹄揚起一片黃塵,很快便到了隊伍前列。
宍戶隆家抬起頭,看著那個從馬背上翻下來的年輕人,面容年輕得不像話,但那雙眼睛——那雙眼睛不像一個十四歲的年該有的。那是見過、殺過人、在戰場上爬滾打過的眼睛,沉穩,冷靜,帶著一種與年齡不符的老練。
這就是利隆元口中那個“勇力超絕”的今川義真了。
宍戶隆家再度彎腰行禮,姿態恭謹。
“見過今川代殿。”
今川義真擺了擺手,大步走到他面前。他上下打量了一眼這個中年武將,點了點頭,乾脆利落地下了馬:“免禮。宍戶大人,現在利右馬頭那邊戰況如何?”
宍戶隆家直起,雙手抱拳,開始彙報。他的聲音不高,但條理清楚,每一個字都咬得很實在。
“回稟今川代殿,據最新傳過來的訊息,安藝國眾已經拿下了草津城。可惜沒在宮川房長帶領的陶家援軍抵達之前攻下櫻尾城。現在有九千餘人駐防櫻尾城。泰山大人認為,宮川房長極有可能主出擊反攻草津城,所以正在固守等待您的援軍。”
今川義真點了點頭,手按在刀柄上,目落在宍戶隆家臉上。
“我知道了。右馬頭大人認為他們能支撐多久?”
“這請您放心。”宍戶隆家的聲音裡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自信,“如果敵人只有宮川房長這些人,安藝武士們可以一直守下去。”
今川義真的眉挑了一下,角浮起一意味深長的笑意。
“所以——敵人肯定不止宮川房長,對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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