幕府中路軍海陸部隊都進安藝國準備的營地之後，中軍營帳，高層開始聽取宍戶隆家的彙報，研判下一步行。
營帳是用厚實的帆布搭建的，在初夏的夜風中微微鼓脹，發出低沉的“呼——呼——”聲，像是巨在呼吸。帳空間不大，此刻滿了人，就有些仄了。甲冑與甲冑之間幾乎沒有隙，偶爾有人活一下，甲葉便嘩啦作響，像是金屬的浪。空氣裡瀰漫著皮革、汗水、油脂和泥土混在一起的氣味，糲而濃烈，是那種久經戰陣的人才會習慣的味道。
兩盞油燈在案几上跳著，火苗被從帳裡鑽進來的夜風吹得東倒西歪，把眾人的影子投在帆布帳壁上，忽大忽小，像是無數只扭曲的鬼手在無聲地舞。輿圖鋪在中央，是一張用幾張濃紙拼接而的大圖，山川、城池、海岸線，用墨線細細地標註著，墨跡有深有淺，顯然不是一次畫的。櫻尾城的位置被畫了一個紅圈，紅圈很醒目，像是用畫的。
今川義真踞坐上首，姿態鬆弛但不失威儀。他穿著一件素的小袖，外面套著輕便的羽織，沒有著甲——甲冑就放在側的木架上，銀白的板鍊甲在油燈下泛著幽藍的澤。他的手指在膝蓋上輕輕敲著，目落在輿圖上，沒有急著說話。
宍戶隆家跪坐在輿圖一側，雙手按在膝上，腰背直，正在詳細陳述櫻尾城的敵我態勢。他的聲音不高，但條理清晰，每說一個要點，手指就在輿圖上點一下，像是在給一群盲人指路。他的甲冑還沒有卸，大鎧的肩甲在油燈下泛著暗沉的，護的革紐勒得有些，他說話的時候結在革紐下面一上一下地滾。
武田信虎蹲在輿圖另一側，姿勢不像一個年過五旬的老將，倒像一個蹲在田埂上歇腳的老農。他的雙手按在膝蓋上，手背上青筋虯結，指甲裡還嵌著泥土——白天從船上下來的時候沾的，沒來得及洗。他的目落在那座被紅圈標註的城池上，眉頭微微皺著，像在盤算什麼。
油燈的火苗跳了一下，帳的線暗了一瞬，又亮了起來。
宍戶隆家說完了。
武田信虎的手指在輿圖上輕輕點了一下，發出“篤”的一聲悶響。他的聲音沉穩有力，帶著一種久經沙場的老將特有的、不容置疑的篤定。
“看來陶晴賢還重視我們這一路。那不如我們先集中優勢兵力，先把櫻尾城的九千陶軍打垮，免得後面不得不一萬對三萬。”
他的手指在櫻尾城的位置畫了一個圈，然後猛地收回，攥拳頭。
宍戶隆家跪坐在輿圖另一側，雙手按在膝上，腰背直，目平視武田信虎，聲音不卑不。
“回稟武田陸奧守大人，櫻尾城在安藝、周防一帶算是城高池深的。攻下櫻尾城，其實難度不小，不然也不至於讓宮川房長有時間帶領增援的部隊進駐了。”
武田信虎看了他一眼，角浮起一笑意。那笑意裡沒有輕蔑，只有一種“你可能不知道我外孫是什麼人”的篤定。
“城高池深？”他的聲音忽然拔高了幾分，帳的空氣都跟著震了一下，“我……外孫最不怕的就是城高池深！”
雖然沒有參與去年今川義真主導的西三河征伐，但是聽他人轉述，加上了解一些今川義真折騰出來的攻城械後，武田信虎就堅定認為，他外孫兼徒弟，別的軍事才能不好說，攻城能力絕對是日本三島頂尖水平。反正比他武田信虎早些年靠力攻來在甲斐、信濃的大山裡攻城厲害得多。
今川義真正坐在主位上，手裡端著一碗茶，茶水的熱氣模糊了他的眉眼。他沒有立刻接話，只是呷了一口茶，放下，目落在輿圖上，沉默了片刻。茶碗在案几上發出一聲輕響，像是某種有節奏的停頓。
他當然有自信。就算櫻尾城能扛住投石機，那麼當他把那幾門從船上拆下來的火炮掏出來，宮川房長和櫻尾城又如何應對？
但他沒有急著說這些。
他死活要干涉大家的目的是什麼？有人以為他想恢復今川家歷史上擁有過的最高役職——九州探題；有人以為他是年輕氣盛的幕府、朝廷忠臣，想要展現個人軍略的同時，為幕府和朝廷打好這場重塑權威的戰爭。但實際上，他只是想要名正言順地大規模參與和大陸的貿易罷了。而要參與和大陸的貿易，最主要的是鉛和硝等彈藥原材料……不是不能玩大炮，但作為武田晴信的外甥而言，“黃金萬兩”的價值可能真比不上“大炮一響”。那東西打出去的不是鉛彈和硝石，是錢。
他的目在營帳裡掃了一圈。
今川家的將領們坐在左側，甲冑鮮明，腰佩太刀，一個個面沉靜，目在輿圖和今川義真之間來回移。本願寺的僧兵頭頭下間源十郎坐在右側稍遠的位置，盤端坐，手裡捻著佛珠，閉著眼，像是在打坐，又像是在聽。興福寺的筒井順政坐在他旁邊，腰背直，目落在輿圖上，眉頭微皺，不知在想什麼。兩村上的代表——村上武吉和村上通康——坐在角落裡，年輕的那個不時長脖子往輿圖上看，年長的那個低著頭，像是在琢磨什麼。
還有即將加的安藝國眾——宍戶隆家就是他們的代表。
毫無疑問，“拼好軍”裡的人，沒有誰是樂意去“力攻”、玩命攻城的。大家都是自帶乾糧的——兩個佛門宗派說得是好聽，可以讓今川義真可勁兒用，好鍛煉出一支強軍。但是，真用完了，那還鍛鍊個鬼啊！而且那會把本願寺和將軍弟弟得罪死的。
所以，想辦法減損失也是必須的。
為了吃下宮川房長這九千多人，結果自己損失過大，那後面就沒得玩了。陶晴賢還有兩萬人在路上，三萬對一萬二，如果連櫻尾城的九千人都要拿命去填，那這仗不用打了，直接寫降書得了。
他開口了，聲音不高，但很穩。
“宍戶大人，我想問下，利右馬頭那邊，有說明沒有拿下櫻尾城的原因嗎？或者——”他頓了頓，目與宍戶隆家對視，“這個城池，我們真的有必要拿下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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