耶律斜軫雖然盡其所能地為困守孤城的韓德讓帶來了一個小驚喜,但這對於韓德讓的幫助著實有限且只是心理層面的幫助,真正對韓德讓有實質意義的幫助來自於遼國的王廷。當遼景宗耶律賢接到幾十萬宋軍在趙義的帶領下開始圍攻幽州的訊息時,當時正在打獵的他立馬召叢集臣商議對策,然而一頓唾沫橫飛之後,佔據上風的意見竟然是遼國此時應該放棄幽州退守長城一線,以此全力確保長城以北遼國領土的安全。
相信這時候籠罩在遼國君臣頭上的是他們只在傳說中才有所耳聞的曾經威震天下的漢家鐵之師的影子,那是漢武帝時期橫掃匈奴的衛青、霍去病所率領的雄霸之師,是李唐王朝軍功極盛時期縱橫漠北覆滅突厥的無敵鐵騎。
遼國雖強,但就一定能強過那時候的匈奴和突厥嗎?遼國幾十年來一直以上位者和強者的姿態凌駕於中原王朝之上,可自打周世宗柴榮橫空出世以來,中原漢人軍隊的戰鬥力就呈現出直線上升的趨勢,甚至可以說自打柴榮重塑軍以後,這支不斷更新換代且在戰爭中不斷發展和壯大的軍隊就從來沒有打過敗仗,而在趙匡胤接過柴榮手中的接力棒後,這支由軍人出的皇帝親自整訓出來的軍隊更是無往而不勝。在這期間,他們更是先後覆滅了荊湖、南平、後蜀、南漢、南唐和北漢,這些輝煌的勝利所帶給他們的超強自信遠不是這些年來一直都在安樂和驕狂之中的遼國軍隊所能比擬的。
上述的這些可能還不算什麼,因為這些畢竟只是心理層面的東西,但堂堂的遼國南府宰相耶律沙慘敗白馬嶺,遼國的冀王耶律敵烈在激戰中被宋軍陣斬,遼國的北院大王耶律奚底被宋軍不知名的偏將所擊潰並由此一蹶不振,當這些鐵一般的事實擺在遼國君臣面前時,他們心中的恐懼也就變得實實在在了。如果說漢人軍隊的戰鬥力和凝聚力在經過數百年的沉淪之後已經進化了漢武帝時期以及唐太宗時期足以傲視天下的無敵雄獅,那麼遼國會不會為另一個慘遭滅國之災的匈奴或突厥呢?
明白了遼國君臣的這些想法之後就不難理解他們為何會想著要放棄幽州退守長城防線了,如果這個事真的真了,中國和世界的歷史都將被改寫,而趙義更是將會千古流芳。但是,就在這個時候,攪歷史風雲的人出現了——耶律休哥!
面對朝堂之上吵吵嚷嚷的這一堆悲觀主義者,耶律休哥向耶律賢慨然陳詞極力請戰。在他看來,與其退守不如主進攻,反正都是戰,那麼自然是把戰火燒得越遠越好。況且,現在幽州城還在遼國人手裡,想想太原城都能在數十萬人的圍攻之下堅守數月,那麼幽州為什麼就不可以呢?等到他帶領援軍趕到之時,遼軍就可以對早已是疲憊之師的宋軍形外夾擊之勢。再者說,就在幽州城之外還有耶律斜軫、耶律沙和耶律奚底的軍隊,到時候遼軍合力進攻,那麼這場戰爭究竟誰勝誰敗還猶未可知。既然如此,遼國為什麼要急於放棄幽州退守長城呢?
耶律休哥這一番慷慨激昂的陳詞功地打了耶律賢,他最後採納了耶律休哥的建議並任命耶律休哥取代耶律奚底總攬前方軍務。就這樣,耶律休哥帶領著急集結起來的十萬遼軍火速南下。
當然,這些事韓德讓是不知道的,他只知道現在每天都有幾十萬人正在聲嘶力竭像發了瘋一般地砸他家的大門。
宋軍這一次北征為了追求一個兵貴神速的效果,所以也沒有帶什麼大型的攻城械,在攻城的初期階段他們只能用近乎原始的方法去攻城——搭梯子爬城牆。鑑於史料對這次圍攻幽州的過程鮮有記載,也就無法確定宋軍是否臨時趕造過沖車、雲梯之類的攻城利,但這類高技含量的玩意兒製造工藝很複雜,估計他們也沒有工夫去臨時趕造。不過,拋石機這種相對簡易的攻城械還是在後來被派上了戰場,但卻也是趕鴨子上架臨時造出來的。
這在《宋史.趙延進傳》裡可以找到證據,趙延進當時有個戰時特封的職務——攻城八作壕砦使,他這個其職責就是幹這活兒的。趙義命他建造八百臺拋石機,給他的時限是半個月,但趙延進只用了八天就造了出來。從趙義下令對幽州四面攻城到高粱河之戰發,這中間的時間是十二天,也就是說這批拋石機投戰場僅有四天的時間。
上述所言只為說明一個事,在此次對幽州的圍城之戰中,宋軍將士完全就是在用自己的之軀去對抗巍峨聳立的幽州城牆,去對抗城樓上不斷落下的滾木擂石和漫天如雨的箭矢。為了攻下幽州,宋軍甚至“地而進”,他們想過挖地道的方式攻城,但這種出於無奈才想出來並加以實施的笨辦法最後也失敗了,因為這事被遼國人發現了,結果自然是宋軍忙出一臭汗卻做了一場無用功。
或許有人會說趙義傻,這種擺明了是送人頭的攻城行竟然在無休止地進行著,就不能耐下子對幽州實施圍困嗎?就不能等到大型攻城械都造好後再全力攻城嗎?很抱歉,答案就是不能。
趙義比誰都清楚他現在需要儘快地攻下幽州城,他畢竟是在深敵境作戰,幾十萬人的日常消耗是驚人的,這對後勤輜重的需求很大,可只要拿下了幽州他就能瞬間變被為主,就能瞬間讓這片戰場為自己的主場。另外,在幽州城外圍四游弋的遼國人此時就如狡猾且兇狠的狼群,他們時刻都在等待著一個合適的時機衝過來狠狠地咬上他一口。
這些還不算什麼,趙義最擔心的是遼國皇帝在得知幽州被圍以後肯定會派兵救援,如果等到遼國人的援軍到來時他還沒有攻下幽州,那麼他的失敗很有可能將是不可避免的。他手裡雖然握有幾十萬的兵力,但這些人在這半年時間裡不是在打仗就是在趕路,這早就是一支疲憊不堪的軍隊。面臨著滅國危險的遼國人勢必會在這個時候發出異於尋常的戰鬥力,兩軍若是在這樣的況下進行決戰,他趙義絕對不敢說他有必勝的把握。
綜上所述,趙義覺得自己必須要拿下幽州城,而且要儘快,為此他可以不惜一切代價。只要拿下了幽州,遼國人來再多也是白搭,那時候他就可以讓幽州為埋葬遼國人的墳場。遼國人騎馬衝鋒是把好手,可要說到爬城牆那就還差點功夫,等到遼國人銳氣耗盡而宋軍的主戰兵團在城休養生息滿復活之時,那就是遼國人徹底被消滅的時候。
所以,幽州城必須要儘快拿下!不惜一切代價!
這裡有一個問題:當年遼國人如果沒有幽州城,那麼他們會重複匈奴和突厥的命運嗎?這個問題沒法說得清楚,而且這也是一個會讓很多人口水四濺的話題。這樣的假設其實也沒有什麼意義,即使沒有幽州城,即使歷史上沒有石敬瑭這個人,可耶律阿保機當年劫掠了那麼多的漢人,再加上韓延徽、韓知古、康默記等漢人的輔佐,即使遼國沒有幽州城也會有別的城池,有了這些城池作為防的堡壘,再配以勇武善戰且極野戰致勝能力的草原騎兵,這樣的國家就算是衛青、霍去病在世抑或李靖、蘇定方重生恐怕也是很難搞定的。這就是趙義的悲哀之所在,也是宋朝乃至於是我們這個民族當時的悲哀之所在。遇到遼國這樣的一個亦胡亦漢且充分繼承了兩邊優良基因的混兒,宋朝只能說是生不逢時。
回過頭再來說韓德讓。
宋軍雖然在用最原始的辦法攻城,但這並沒有讓韓德讓到力驟然減輕,單是城外每時每刻都在響起的萬人大合唱就足以讓他把心時刻都提到嗓子眼。再說了,城下的宋軍儘管有爬上城頭來的,可他們在城下也沒殺人,畢竟是幾十萬人的攻城大軍,一人哪怕只一支箭上來就足以造極為恐怖的殺傷力,而那些可以實施遠端轟炸的拋石機就更是令他恨得牙。可是,除了死扛到底,他又有什麼辦法呢?他倒是還能勉強得住,可別人就不好說了。
自打宋軍開始進幽州之日起,在宋軍巨大的聲勢和威懾之下,幽州城裡以及幽州城外的遼國人(無論是遼國的漢人員還是非漢族的遼國將領)都開始陸續向宋軍投降。首先是遼國的野戰部隊裡出了叛徒,在遼軍裡有一支由幾十年前被遼國滅國的渤海人組的軍隊,他們的頭領大鸞河,此人帶著自己的部眾直接向趙義本人請降。
幽州城裡的遼國人就更是不用說了。圍城之戰打響後,宋軍一面攻城一面大搞宣傳攻勢,每天都有綁在箭桿上的宣傳投降會有各種好的小紙條被城中。又拉又打之下,某些心理脆弱意志又不是很堅定的遼國同志終於是頂不住了,幽州城的遼國鐵林軍都指揮使李札盧存帶著自己的部下在某天半夜裡也向宋軍投降。他們為啥要選在半夜投降?因為這些人不是從城門裡出來的,而是大半夜從城牆上順著繩子下來的。幾天後,幽州城的遼國神武軍數百軍士照著李扎盧存的姿勢又完地複製並上了一遍,他們也順牆而下向宋軍投降了。這些還是有組織地投降,那些為了投降事業不惜以犯險的獨行俠就更別提有多了。
進七月,隨著宋軍攻城力度的加強以及遲遲未見遼國派遣援兵前來救援,幽州外圍的遼國人在宋軍目不轉睛地注視下終於有人是頂不住力了。先是駐守順州的遼國建雄節度使劉延素帶領所屬大小員向宋軍投降,接著遼國薊州知州劉守恩也率眾投降,而幽州附近的遼國眾多郡縣的員也是紛紛向趙義主獻地投誠,幽州周邊的漢族百姓更是自發地殺宰羊為宋軍送酒送。
在此局勢之下,韓德讓以及他的幽州城似乎已經為了汪洋中的一個隨時都會被海水吞沒的孤島,唯一在支撐他堅持守城的只是那個他認為會發生的奇蹟,那就是某一天當他站在城樓上舉目遠時會看到天際間突然出現遮天蔽日的遼國騎兵正在向他奔湧而來。然而,這個畫面只出現在了韓德讓的幻想之中,他現在能真實看到的只有正在玩命攻城的宋軍,他所能聽到的也只是宋軍震耳聾的喊殺聲和咒罵聲。
這邊是趙義在發瘋一般地命令宋軍不計生死地儘快攻下幽州,那邊則是韓德讓在咬牙關地玩命死扛,雙方都在繃著神經和極力地榨自己,這一口氣誰都不敢松,否則等待他們的只能是滅亡。就是在這樣的僵持之下,宋遼雙方終於迎來了命運的終極判決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