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宋帝國興亡史》第103章 罪在朕躬(1)

作者:海歷·10個月前

在趙義下旨封趙元侃為開封府尹的同一天,時年僅三十三歲的寇準以左諫議大夫之職充任參知政事,寇準也就此為了大宋帝國宰相集團裡的一員。看看站在寇準邊的兩個人是誰?五十歲的宰相呂蒙正和六十歲的副宰相呂端。為此,趙義還在事前特意找到呂蒙正為寇準這個看似資歷尚淺的年輕後生言了一句:“寇準臨事明敏,今再擢用,想益盡心。”

此時,呂端雖然早就是參知政事,但他的本職是右諫議大夫,現在寇準以左諫議大夫之職兼領參知政事讓他這個花甲老人也到了“力”。如果按照本職來論,那麼寇準的地位是要比他高那麼一小截的。於是,呂端上疏請求以後每次朝會將自己的站班順序排在寇準的後面。趙義雖然寵信寇準,但呂端同樣是他的“卿”,他隨即將呂端也任命為左諫議大夫並讓其在朝會之時仍然列位於寇準之上。

忙完了這些,趙義才再將目投向了蜀川,他的那份罪己詔就是在這個時候下達的。現在回首這大半年的時,趙義定然會好生一番慨,年初的時候他在西南西北兩個方向同時用兵,勝負未知的同時他還得時刻夾提防遼國人可能會有的侵。天佑宋朝,現在蜀川平了,李繼遷也再次低頭認錯了——雖然不是真心的,而遼國人在這一年裡從始至終都一,儲君的人選敲定了,宰相的接班人也選好了。直到這時,趙義才算是將自己繃的神經給舒緩了下來。

這年的十一月,趙義站在大宋的地圖面前凝視良久。他心中所想到的人還是西北方向的李繼遷,這個人始終都讓他難以安生,從某種程度上來說這個狡猾的党項人甚至比蕭燕燕還要難以對付。

義決定去敲打一下李繼遷,但他的方式用得很高明。他派張崇貴給李繼遷送去了大量的幣、茶葉、中草藥和綢緞,這些可是李繼遷之前要用無數人的命才能換來的好東西。趙義此舉當然不是夢想著以此能讓李繼遷乖乖聽話,李繼遷是什麼人他是清楚的,他還沒這麼稚。此舉的用意在於一來可讓張崇貴將沿途的風土地貌給記下來甚至是畫下來,以便今後李繼遷再次叛時可以隨時過來砍人,二來就是他要給李繼遷來一個下馬威。

李繼遷對張崇貴所帶來的禮和賞賜當然得笑臉相迎,張崇貴隨即對他宣讀了趙義的詔書,其中一句是:“ 既除手足之親,已失輔車之勢 ”。這句話可以說是毫無善意可言,趙義這完全就是在赤地威脅李繼遷,言外之意就是:李繼捧現在已經被我拿下了,你今後要還敢來可就是單打獨鬥,而李繼捧就是你的前車之鑑。

李繼遷聞言大驚,如此說來,他之前的投誠以及進貢甚至是引咎自責都沒有讓趙義徹底信任他,這對他來說可不是什麼好事。他雖然也不想乃至於從來就不想給趙義的使者跪下,可眼下卻不是他發飆的時候, 他還需要趙義再給他一點發育的時間。為表自己這次是真心歸順,李繼遷在張崇貴走後馬上又派他最信任和依靠的親信張浦帶著大量的戰馬和駱駝去往開封向趙義進貢示好。

關於這個張浦,我們在前面也不止一次地提到過他。李繼遷從最初只有十幾個隨從的游擊小隊長髮展到後來威震西北以及河西的一代梟雄,這前後的整個過程張浦都全程參與,可以說李繼遷能有今天的這番就,他張浦是功不可沒,我個人甚至覺得此人對李繼遷的作用和影響力堪比張良之於劉邦。

說來也是可喜可賀,西夏、遼、元、清,這些由數民族所建立的政權之所以能夠從部落制的落後制度和社會一躍進封建社會,然後主宰一方甚至是主宰華夏全境,這其中類似於張浦這樣的漢人可謂是居功至偉。他們這些人更是為中華民族的大融合做出了不可磨滅、永垂青史的貢獻——他們用千百萬本族同胞的命和鮮染紅了他們的帽併就了他們一生的抱負和功績。如此也可謂之壯矣!

李繼遷能把張浦派到開封去朝貢可謂是充分地彰顯和表達了他對宋朝的誠心歸附,毫不誇張地說,張浦對他的重要是無人可以取代的,甚至連他的老母和妻兒都不能,他讓張浦去往開封的這番誠意僅次於他親自前去朝見趙義。當然,李繼遷絕不敢冒這個險,只要他敢來開封,那趙義就絕對敢把他強留在開封,這無非就是在歷史上再製造出一個錢俶而已。不過,我們也有理由懷疑這是張浦本人給李繼遷獻上的一道計策,而他的以涉險無疑也彰顯了他的智慧和謀略,他賭的就是李繼遷和他本人的前途和命運,唯有如此他才能為李繼遷爭取到更大的生存空間以及更多的發展壯大的時間。

這事的結果就是張浦賭贏了,趙義沒有再繼續為難李繼遷,而且最後他也把張浦給放了回去。趙義也就此明白李繼遷絕非短時間可以制服或降服,他和李繼遷之間的這場較量還得另外從長計議。

千難萬難,這個西元994年終於是結束了。這一年趙義兩面開戰三面佈防,國事家事攪和在一起把他忙得四腳朝天。時間進西元995年,趙義下詔改年號為至道,這也是他繼太平興國、雍熙、端拱、淳化之後所用的第五個年號,也是最後一個。

新春佳節之際,百忙之中的趙義率領群臣前去為一座新近落的道觀主持開觀儀式並藉此為天下蒼生祈福。

此時的趙義五十六歲,在如今這不過就是一箇中年人的歲數,但在當時即使是一個健康的人到了這個年紀也是一個標準的已經步晚年的老人,況且趙義還是一個在這近二十年的時間裡飽箭傷折磨且心理力、工作力和負罪都極強的老人。說到這個負罪,別人或許不知道,但他自己肯定知道為了得到和保住這至高無上的權力他都幹了些什麼。

趙匡胤、趙德昭、趙德芳、趙廷,這些與他有著緣關係甚至是對他恩重如山幾乎給了他一切的人是怎麼死的?這些人又是因為什麼原因而死的?這些趙義最清楚。為了實現他個人的宏偉目標,趙匡胤一手建立起來的幾十萬宋軍百戰卒尤其是雍熙北伐的十萬將士又是怎麼死的?他如果在軍事上達了如李世民一般的武功,那麼他還可以拿自己的功績去告這些宋軍的亡魂,可事實卻是他現在被遼國死死地摁在了地上,就連党項這條小爬蟲也敢隨時過來噁心他一下,如此局面讓他該如何去給那些為了他的夢想而拋頭顱灑熱的大宋英靈們一個代呢?這可是幾十萬條曾經為了他而浴拼殺最終戰死沙場的人命啊!

另外,在趙義登基之後的這近二十年時間裡又有多普通百姓因為各種天災人禍而命歸黃泉?這一點或許在某些人看來本就跟趙義這個做皇帝的人沒有什麼直接關聯,但趙義在這方面並不是一個心寬闊的君王,他沒有某些與他同等量級的大人那般超高的境界和修為,他認為這些事的責任也是應該由他這個做皇帝的人來承擔,這些亡靈同樣讓他深自愧疚。就拿這次的蜀川農民起義來說,換了是別的皇帝肯定會將一切的罪責都歸咎於那群刁民以及為害一方的貪惡吏上,可趙義卻在罪己詔裡明文表示所有的過錯都在於他“用人不明”,是他的失察導致了蜀川大地遍地烽火白骨累累。

我個人還是那個觀點,皇位之上的趙義不是一個可以用道德去衡量的人,他也不是一個在道德層面上有多麼高尚的人,但在勤政民這一點上,他絕對配得上一聲“好皇帝”的讚譽。

負如此強烈的罪咎,趙義又該如何為自己尋求心靈上的救贖和解呢?

有一個現象很有意思,年輕狂時我們幾乎很有人相信鬼神之說,更不相信所謂的命中註定,那時候我們眼裡的未來擁有著無限的可能且每個可能都是最壯麗的畫卷。然而,當我們開始步中年乃至是老年時,我們的態度卻會發生一百八十度的大轉彎,我們會不時地回首過往的人生,有的人更是會為自己曾經的某些行為而深自懺悔。平民百姓尚且如此,趙義作為一個見證過、親歷過以及製造過導致萬千生靈塗炭和隕滅的人,作為一個有的凡人,他在這方面自然也難以免俗。

為了將自己從這種神上的桎梏和靈魂的拷問中解出來,同時也是為了讓上面這些人的亡靈得到安息,趙義將目投向了宗教。他從登基之初就開始下令大規模地在全國各地修建佛寺和道觀,而在他當朝時期他前後更是為十七萬人發放了出家為僧(尼)的度牒。

同時,趙義還專門在京城設立譯經院命人翻譯佛經,這也讓一眾來自於西域、吐蕃和天竺的高僧紛紛慕名來到開封流與弘揚佛法。在經歷了柴榮時期的所謂“世宗法難”之後,佛教事業再一次迎來了它的春天。

除了在京城修建佛寺和道觀,趙義還命人在五臺山、峨眉山和天台山等全國各地的佛教勝地花費巨資大肆修建或改建了數十座佛寺,其中最為讓人歎為觀止的就是當時矗立在峨眉山白水寺裡的那尊“普賢菩薩”銅像——據傳此銅像重達六十二噸。

事實上,與京城的座座流溢彩的道觀和佛寺相比,這尊高達六十餘噸重的菩薩銅像其實還顯得有點寒酸,這裡簡單羅列一些京城裡的規模宏大的道觀和佛寺:道觀太一宮,總共一千一百間房舍,前後歷時兩年修建而;道觀上清宮,總共一千二百四十二間房舍,用時七年時間建;佛寺開寶寺耗時八年而;啟聖禪院耗時六年而。這兩座佛寺耗資高達億萬貫銅錢,其富麗堂皇的程度比之皇宮是有過之而無不及,而與此同等規格的佛寺在開封城裡還有好多座。億萬貫銅錢是個什麼概念?如果按照一貫銅錢等價六百元人民幣來計算,一億貫就是就是六百億人民幣,即使對摺一半也是三百億,這個數字放在當時無疑是極其令人到震驚的。

眼見趙義如此不惜重金地修建佛寺和道觀,當時擔任知制誥且一向以敢於直言犯諫而著稱的田錫上疏對趙義指責道:“眾以為金碧熒煌,臣以為塗膏釁”。時任參知政事的王沔也有相同的看法:“土木之工,必有勞費,不免取百姓脂膏爾。”

義這次率領文武百和宗室勳貴前去祈福的皇家道觀正是我們在上面所提到的總計擁有一千餘間房舍且耗時七年才修建而的上清宮。王沔上面的這句對趙義的勸諫也正是發生在上清宮的修建期間,可當時趙義對此又是怎麼回應的呢?

他說:“ 卿你多慮了,朕當初在當晉王時,太祖皇帝對朕特別友,他給朕的賞賜不可計數。這些佛寺道觀都是朕用這些存下來的私錢修建的,國家府庫裡的錢朕可是分文未取!”

不知道大家看到這句話會怎麼想,至我個人認為趙匡胤實在是對自己的這個導致他家破人亡的二弟太好了。如果趙義所言非虛,那麼他在當皇帝之前無疑是整個大宋朝無可爭議的首富,即使放在當今社會也是一個資產數以千億計的超級富翁。可是,人家現在是皇帝,他說什麼有誰敢去質疑?

那麼,我們這裡有一個問題就是:趙義為什麼會如此地尊佛重道呢?他自己給出的解釋是——為百姓消災請福 。可是,真相確實如他所言的這樣嗎?還是說我們上面的這一番長篇大論的分析和猜測才是真相呢?當他在與道觀和佛寺廟裡的各路神仙和菩薩相互凝視之時,這個常年在和靈魂上飽折磨的老人,這個在心埋藏了太多的秘且揹負了太多罪疚的老人,他所祈福的件真的只是他治下的天下蒼生嗎?或許有這種分在裡面,但卻絕不是全部,否則他趙義就不是皇帝,而應該是一心修道參佛為千萬生靈的福祉而鬥終生的萬古第一聖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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