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宋帝國興亡史》第45章 哲宗親政(1)

作者:海歷·14天前

歿後,必多有調戲家者,宜勿聽之——這是臨終前的高滔滔對自己孫子的諄諄教導和殷切期,但這也是對哲宗今後可能會重走神宗治國路線的強烈擔憂。憾的是,顯然忘了這個孩子是何等地敬重和懷念自己的父親,更是對這個祖母和保守派在自己父親骨未寒之時就對其全盤否定之事一直都耿耿於懷。

幸福的人一生都在被自己的年所治癒,而不幸的人一生都在治癒自己的年,哲宗便是後者。在趙煦短暫但又輝煌的主理國政的六年時間裡,他的一舉一都在踐行他對自己父親的熱並以此向他的父親致敬,而不幸的是這份熱是建立在他對祖母當初所為的反擊和顛覆之上。

高滔滔死後,依照禮制的陵墓只能是園陵,可保守派奏請哲宗將其改為了只有帝王才能有的山陵,作為首相的呂大防則充任負責治喪事宜的山陵使。

此時的哲宗還有三個月才年滿十七週歲,但按照高滔滔的命他現在已經可以正式親政了。正所謂一朝天子一朝臣,哲宗雖然暫時什麼也沒做,可某些政治嗅覺極為靈敏的大臣這時候已經嗅到了別樣的味道——宋朝馬上就要變天了。此時擔任端明殿學士、翰林侍讀學士兼禮部尚書的蘇軾反應最為迅速,就在高滔滔過世的當月,蘇軾主上表請求外放。出乎意料的是,哲宗竟然欣然同意並讓蘇軾以雙學士職銜出任定州知州。

此事一齣頓時讓所有大臣都不免心驚跳。蘇軾可是和哲宗有著師生之誼且是如今整個宋朝的文學泰斗,可就是這樣的一個人竟然在哲宗皇帝這裡似乎無足輕重,他連一點象徵的挽留姿態也沒有。如果說蘇軾是在對哲宗進行試探,那麼他可謂是輸得一塌糊塗,這時候他總不能說他的自請外放是因為酒後失言吧?更重要的是,此事讓所有的保守派大臣都開始坐立難安。今天是蘇軾,明天又是誰?蘇軾是自請外放,那麼明天有沒有可能是皇帝陛下親自下旨往外趕人?更有甚者,改天他會不會突然就一紙詔令將章惇、呂惠卿等人給請回了朝廷?這個之前總是默不作聲的年皇帝此時到底在幹什麼?他又想幹什麼呢?

這些問題的答案都在哲宗上,可由於正值國喪期間,所以哲宗一直都沒有上朝聽政,也就是說包括兩府大臣在的所有人在高滔滔死後就一直沒有與哲宗見過面。在這個極其敏和關鍵的時期,大臣們迫切想要與哲宗進行一番深坦誠的通和流,可問題在於這個萬眾矚目的年輕帝王一直躲在深宮裡且一言不發,這讓保守派怎能不集

不過,此事也不能急,而且還有很大的作空間。在這些老頭子的眼裡,趙煦再怎麼神秘也不過就是一個十幾歲的娃娃,宋代的文臣們最不怕的就是皇帝,而且也有敢於同任何一個皇帝板的榮傳統,哪怕你是宋太宗趙義也照樣被呂蒙正和寇準給收拾得服服帖帖,還不到十七歲的趙煦又何足懼哉?於是乎,針對趙煦長久的沉默,在此之前就已重回京城並擔任中書舍人的“蜀黨”重要員呂陶率先打破了這種君臣之間的沉寂。

呂陶在呈給哲宗的奏疏裡先是對高滔滔一頓猛誇,說九年來保佑聖躬、屏黜兇邪、裁抑僥倖以及橫恩濫賞,完全就是一代名主和聖賢。隨後,呂陶告誡哲宗一定不要聽信邊某些邪小人意圖改變當下國策的讒言,否則必將天下大。但是,說完這些還是讓呂陶覺得不放心,於是他再又複述了變法派大臣的罪惡,諸如章惇悖慢無禮、呂惠卿回害、蔡確毀謗不敬、李定不持母喪,李憲、王中正邀功生事,凡此種種皆是大大惡之舉且罪不容誅。簡而言之,這些都是鐵案,哪怕你是皇帝也別想給這些人翻案。最後才是呂陶這份奏疏的重點,他說當年仁宗親政後曾下詔百不許對劉娥攝政時期的國政進行妄議,所以哲宗也應該這樣做,況且高太后遠勝當年的劉太后,是完無缺的,這就更是不容任何人對其生前所為予以詆譭和質疑。

呂陶的這份奏疏可以很直觀地表明保守派此時的真實心境,他們這已經不是在擔憂哲宗會重走他父親的老路,而是在恐懼哲宗一定會這樣做。他們很清楚自己能有今天的這一切都是因為有高滔滔在臺面上撐著,如今高滔滔倒下了,他們唯一的支柱也隨之就塌了。覆巢之下無完卵,他們現在只能另尋靠山,而這個靠山只能是剛剛親政的皇帝,但如果哲宗決定忠於自己的父親也就意味著保守派將被時代的浪所淹沒。這還不是最讓他們到擔憂和恐懼的,最嚇人的是一旦變法派開始重新掌握朝政大權,那麼他們勢必會清算舊賬,正如九年前保守派對變法派所做的那樣。毫無疑問,這一次的政治清算其恐怖程度和打擊力度將是空前的。

呂陶的奏疏呈上之後,哲宗的反應還是沉默。這可就讓保守派徹底慌神了,於是朝中的大臣們聯合上表請求皇帝上朝聽政,可他們前後七次請皇帝出山都被拒絕——不是拒絕,而是就沒有任何回覆。

怎麼的?皇帝想罷工不?還是說趙煦這個小孩在故意跟我們這幫老頭子使子?在哲宗的持續沉默中,有人變得更加恐懼,而有的人則在憤怒。當人人都在忐忑不安卻又不敢上疏發言時,當年與司馬同修《資治通鑑》的翰林學士範祖禹因為擔心此時哲宗正在被小人蠱便主上疏給哲宗上了一劑眼藥水。趕巧的是,此時擔任第一副宰相的蘇轍正好也忍不住寫了一份奏疏準備上呈,但在看了範祖禹這位歷史學家的大作後,蘇轍把自己的奏疏給收了起來,然後在範祖禹這份奏疏的落款添上了自己的大名。

範祖禹又說什麼了呢?同樣,他一開始也是在給高滔滔唱讚歌,他說高滔滔攝政期間打擊和貶黜了不邪小人,而這些人現在必然懷恨在心故而會對高太后加以詆譭和汙衊。範祖禹直言,高太后確實改了神宗的國策,而且也確實將神宗所信任的大臣都給逐出了朝廷中樞,可廢除的都是害民之法,而那些被逐的變法派大臣也都是有罪之人。這些人上負先帝下負萬民,高太后出於民心民意才將這些人驅逐,這裡面絕對沒有半點的個人私怨和憎惡,而且這些事也不是高太后一個人做出的決定,你趙煦同志當時也是點了頭的。範祖禹最後建議哲宗對那些為熙寧新法和變法派說好話的人“明正其罪,付之典刑,殺一儆百”,因為正是這類邪小人禍害了先帝又準備來禍害青春懵懂的現任皇帝,其罪實在是罪無可恕必須嚴懲。

哲宗看完這份奏疏瞬間大怒:你範祖禹這是欺負我年輕不明是非和對錯嗎?而且你真以為我記不好嗎?這九年裡我何曾做過一回真正的主?照你這麼說,改變我父皇的國策貶斥蔡確章惇等變法派大臣都是我的責任?你堂堂翰林學士還是史學家,可說出的話竟然這麼不要臉,我都替你臉紅!

為表不滿,哲宗同樣對範祖禹的這份奏疏選擇了不予回應。

沒曾想範大師一下子也來了脾氣,幾天之後他再又上疏說道:“偉大的高太后秉持公義罷免王安石新法復施舊政,如此才使社稷轉危為安繼而人心複合,這一點連遼國皇帝都稱讚不已。願陛下姑且念及祖宗創業之艱難以及高太后之勤勞苦心,切勿聽信小人讒言以重複悲劇,高太后的政治路線務必要予以堅守,如此才是天下蒼生之幸!”

在這之後,呂公著的兒子、時任右司諫的呂希哲和呂陶也相繼上疏再次提醒哲宗一定要堅守高滔滔的國策,切不可重複神宗時期的新政,但哲宗仍然是不予回應。

就在保守派極度的惴惴不安中,哲宗突然下達了他親政後的第一道詔令:給侍樂士宣等六人復。由於這六個太監此前都曾被高滔滔貶,這一舉立馬招來了蘇轍的反對。

蘇轍上奏道:“陛下剛剛親政,可朝中這麼多賢人君子你一個也沒進用,反而首先封賞你邊的近侍太監,你就不擔心朝中外有人會說閒話嗎?”

哲宗同樣沒有搭理蘇轍這個當朝的副宰相,於是蘇轍和範祖禹再次上疏請求哲宗撤回詔命,呂公著的另一個兒子、時任中書舍人的呂希純更是直接封還了哲宗將四個太監招侍省當差的批。可是,年輕氣盛的哲宗豈會就此認輸?翰林院裡又不是隻有你呂希純一個人會寫制書,我找其他人寫不行嗎?

眼看哲宗是和臣子們徹底槓上了,範祖禹於是請求面聖陳述己見。哲宗也沒怯場,他給了範祖禹這個面子。

見到哲宗,範祖禹在醞釀了一番緒之後隨即演技大發(或許也可以說是真)。他不無悲憤地說道:“陛下,你年輕所以很多事可能不太清楚,那就讓老臣來給你講述一下過去那不堪回首的歷史吧!熙寧年間,王安石推行新法致使小人充斥朝廷,而正臣君子則相繼外貶,然後朝廷又用兵四方致使結怨外夷,天下為之愁苦,百姓也流離失所。你可知道變法派在那十年期間都幹了什麼?你可知蔡確連起大獄、王韶創取熙河、章惇開五溪、沈起擾趾、沈括和徐禧等人侵擾西夏?你可知這些事前後導致我大宋死傷軍民不下二十萬?你又可知新法的各項法令導致民怨沸騰險些釀大禍? 所幸後來高太后和陛下及時改政,如此才使天下萬民得以修生養息。不過,聽聞最近總有人勸陛下恢復熙寧邪法,如果陛下果為這些人所誤,臣擔心天下必然再次大。再者,陛下可知漢唐兩朝皆亡於宦之手?到我朝,李憲、王中正和宋用臣這三個宦可謂禍國至極,他們雖萬死也不足以平天下之怒,可是陛下你如今又在給宮中的宦,你不覺得此事有欠妥當嗎?歷史的教訓不容忽視和忘啊!”

本著對範祖禹這個老臣最起碼的尊重,哲宗耐心地聽完他說的這些話。可是,範祖禹接下來的話卻讓哲宗頓時大為不悅。

範祖禹試探地問道:“聽聞陛下有重新起用章惇之意,不知可有此事?”

哲宗反問道:“那你以為章惇可大用否?”

範祖禹大聲回道:“陛下萬不可用此人啊!”

這一次哲宗沒吭聲,他也沒發脾氣,而是就此讓範祖禹退下並結束了此次的君臣對話。

在哲宗和範祖禹的這次對話數日之後——也就是高滔滔過世兩個月後,即將年滿十七週歲的哲宗皇帝正式接群臣的奏請開始臨朝聽政,他在垂拱殿臨朝升座並大會群臣——真正屬於他趙煦的時代正式拉開了大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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