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澈跑到趙銘面前的時候,兩隻手黑乎乎的全是銅鏽,臉上也蹭了好幾道灰印子,服前襟上沾滿了墨和木屑。但他眼裡頭的比銅還亮,整個人於一種極度的狀態。
趙銘把他拉到一邊,讓他先勻了氣再說。
“原來的排字盤是一整塊板子,”李澈一邊一邊比劃,“活字直接放進去,排滿一版印一批。但這樣的話,每次排版都是從零開始,每個字都得重新撿、重新放、重新對齊。我琢磨了兩天,越想越覺得不對——我們要印的東西,它不是詩詞文章,每一篇都不一樣。我們要印的是表格!表格有大量重複的容!”
“固定模板?”趙銘已經猜到了他的思路。
“對!對對對!就是固定模板!”李澈激得兩隻手在空中揮,“比如戶籍登記表,表頭的那些字——姓名、年齡、住址、田畝數、家中人口——這些每張表都一樣的字,我們可以提前排好一版,用木框子卡死,固定住,不。然後中間那些需要填寫的空白部分,留出位置就行。這樣每次印表格,不用重新排版,直接上墨印就行了!排一張表的時間能省掉至三分之二!不,可能更多!”
趙銘看了他一眼。
角沒有,但眼睛裡有了笑意。
這小子已經開始理解“標準化”的概念了。他可能不知道這個詞,也說不出什麼理論。但他憑著做事的本能,已經到了這條路的口。
“不錯。做個樣品出來給我看。”
“好嘞!”
李澈一轉就往後院跑。跑了兩步又折回來,從趙銘手邊順走了一張戶籍登記表的手稿當樣板,然後才真正跑了。
馬老漢在旁邊看得目瞪口呆,指著李澈的背影問:“趙大人,這小子怎麼跟打了似的?”
趙銘笑了笑沒回答。
他站在原地,看著李澈的影消失在後院的拐角,角往上提了一下。
他的團隊在長。每個人都在長。
姬玄已經能獨當一面地理行政事務了,作手冊的初稿寫得越來越像那回事。周子衡一直在幫趙銘做推廣方案的資料測算,算盤珠子撥得飛快。就連最沉默寡言的沈雁來,也主承擔起了庫房的檔案整理工作,把那一萬四千枚銅活字按照偏旁部首分類編號,幹得一不苟。
南城那場瘟疫,把這些象牙塔裡的書生投進了最髒最苦的環境裡。有人差點沒撐過來。那些天裡,每個人都見過死人,都聞過那種讓人反胃的腐爛氣味,都經歷過連續幾天不睡覺、累到靠在牆上就能站著睡著的日子。活下來的,全都了一層皮。
但完皮之後,出來的是更的骨頭。
趙銘走回主樓,繼續他的推廣方案。
他在二樓那間還沒完全修好的房間裡支了一張桌子,靠窗的位置。窗戶上的木框子還沒裝完,風直接從外面灌進來,帶著石灰和木屑的味道。桌上攤著一張大乾全境的地圖,旁邊堆著各州府的戶籍舊檔摘抄——這些是他讓姬玄從吏部抄出來的,費了好大的勁。
窗外傳來叮叮噹噹的敲打聲,是泥瓦匠在修屋頂。鐵錘擊打鐵釘的聲音短促而有力,一下一下,節奏穩定。偶爾夾雜著李澈從後院傳來的大嗓門:“這個螺擰一點!再!別松!你手勁不夠讓我來!”然後是一陣嘩啦嘩啦的響,不知道是在搬什麼東西。
趙銘低下頭,在地圖上的一個州府旁邊畫了一個圈。
一座廢棄的印書局,正在一點一點地活過來。
第七天的時候,姬玄把《標準作業手冊》的初稿了上來。
趙銘坐在剛修好的二樓辦公室裡,用了一整個下午把手冊從頭到尾看了一遍。
然後他把手冊放下,看著對面坐著的姬玄。
姬玄的臉上寫滿了忐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