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堂裡很嘈雜。三百來號人在一起,嗡嗡嗡地頭接耳。有人在打聽今天考什麼,有人在跟旁邊的人套近乎,還有人坐在那裡閉目養神,一副竹在的模樣。
趙銘走到正堂正面的高臺上,站定了。
他沒有敲驚堂木,也沒有讓人喊「肅靜」。他就那麼站著,一言不發地掃視全場。
嘈雜聲不是一下子停下來的。是從前排開始,一排一排地往後蔓延。前排的人先注意到了臺上那個年輕人——穿著一洗得乾乾淨淨的青服,沒戴帽子,頭髮隨便束了個髻,臉上的表說不上嚴厲,但有一種讓人自然而然就安靜下來的東西。
那種東西不是威勢,也不是架子。
是一種沉。像是一塊石頭沉在水底,不聲,但你就是覺得它在那裡。
半分鐘之後,正堂裡雀無聲。
後院的人看不到趙銘,但他們從正堂傳過來的安靜中到了什麼,也跟著安靜了下來。
趙銘這才開口。
「我是趙銘。戶籍改革司的館主。」
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聽得清清楚楚。
「今天的考試很簡單。兩個時辰,一道題。題目寫在那張紙上。」
他一偏頭,姬玄從旁邊走過來,把一張寫了麻麻文字的大紙掛在了正堂最中間。最顯眼的那柱子上。紙很大,差不多有半張門板那麼大,字是趙銘昨晚親手寫的,一筆一畫,夠大夠清楚,後排的人也能看見。
後院看不到這張紙,但趙銘早就想好了——他讓周子衡抄了一份一模一樣的,同時掛在後院的牆上。
「題目只有一道。沒有標準答案。你們寫你們認為對的東西就行。」
趙銘頓了一下。
「還有一條規矩——考試期間不許頭接耳,不許抄襲。抄襲的直接趕出去。」
說完他就下了臺,從側門出去了。
正堂裡安靜了大概三秒鐘。
然後三百多雙眼睛齊刷刷地看向那張大紙。
前排的人看得最清楚。他們的視線從紙的第一行開始往下移,越移臉上的表越富。
題目是這樣的:
「某縣有一村,名“爛泥坑”。該村共有一百二十戶人家,方魚鱗冊記載該村有田一千二百畝。但你作為朝廷派出的戶籍清查員,到達該村後發現以下況:
」一。村中里正姓張,是當地大戶,在村中威極高。你去拜訪里正時,里正表面客氣,但以各種理由拖延配合登記。他說“田都在山那邊,路不好走,改天再帶你去”。第二天你再去他家,他不在,說進城了。
「二。你嘗試直接找百姓登記,但大部分百姓見到你要麼閉門不開,要麼說“家裡沒地”。有個老漢私下告訴你:“大人,不是我們不想配合。是不敢。張里正說了,誰要是跟外面來的人說話,以後就別想在村裡住了。”
」三。你找到了該縣的舊魚鱗冊副本,發現該村二十年前登記的田畝數是兩千一百畝,但十年前重新造冊的時候變了一千二百畝。憑空了九百畝。你懷疑這九百畝被人報了,但沒有直接證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