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目死死盯在那串用炭筆寫就、卻重若千鈞的數字上，拿著酒囊的手微微抖，酒水灑了出來都渾然不覺。
修羅衛：陣亡，三千一百二十七人；重傷失去戰力，四百餘人，輕傷不計。
也就是說歷經此役，修羅衛核心老卒，僅存約三千。
“三千老兄弟啊”， 蕭破奴的聲音乾沙啞，彷彿是從嚨深艱難地出來一般。
他猛地閉上眼睛，仰起頭，結劇烈地滾著，將那幾乎要奪眶而出的熱淚和一聲即將衝口而出的悲鳴生生嚥了回去。那口烈酒此刻在胃裡灼燒，帶來的卻不是暖意，而是無邊的苦與冰涼。
而且出發時一萬餘鐵騎，意氣風發！如今，一場戰，便有超過三千好兒郎永遠倒在了這片陌生的土地上！
這不僅僅是數字，那是曾經一起大碗喝酒、大塊吃，一起在訓練場上揮汗如雨，在戰場上生死相托的兄弟！
是修羅衛這支勁旅最堅實的脊樑！尤其是那些從保寧府就跟隨他、歷經無數戰倖存下來的老底子，如今竟已折損過半！
這份悲傷，如同沉重的鉛塊，得他幾乎不過氣，勝利的代價，實在太慘重了。
篝火噼啪作響，映照著他稜角分明卻寫滿疲憊與哀傷的臉龐，空氣中瀰漫著濃得化不開的腥味、草藥味和沉默的悲痛。
良久，蕭破奴才緩緩睜開雙眼，那雙曾經燃燒著熊熊戰火的眼睛，此刻佈滿了，卻沉澱著一種更加深沉、更加堅定的東西。
他深深吸了一口帶著焦糊和腥氣的空氣，目投向正在不遠監督打掃戰場的林暴。
“林暴” ，他的聲音恢復了平穩，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量。
林暴聞聲快步走來，看到蕭破奴的臉和那份傷亡清單，這個豪的漢子也瞬間紅了眼眶，狠狠抹了一把臉。
蕭破奴看著他那沾滿汙和塵土的臉，沉聲吩咐道：“去吧，把戰死的弟兄們，都收斂好”。
他頓了頓，每一個字都說得異常艱難，“找一乾淨向的高地，架起柴堆，送兄弟們最後一程。”
他抬起頭，目彷彿穿了逐漸昏暗的天，向了遙遠的南方，聲音帶著一種近乎虔誠的肅穆：“火化之後，骨灰就地掩埋，就在那裡，面向南方，給我立一塊碑”。
“不要刻字，什麼都不要寫。”他的語氣異常堅決，“就讓他們面朝著家的方向，面朝著南面大夏京城！讓他們看著！看著明天太昇起的時候，我們大王，是如何登上那九五至尊之位，君臨天下的！”。
他的聲音再次哽咽，卻強忍著繼續道：“告訴弟兄們……我們，只是暫時把兄弟們安頓在這裡”。
“若是他日，我修羅衛沒有盡數戰死在這大草原上，活著的，只要還有一個活著的！就一定回來，帶上他們的骨灰，風風地送回大夏的英烈陵園！讓他們魂歸故土！”。
這番話，既是對逝者的承諾，也是對生者的鞭策，更是一種超越生死的信念與傳承。
林暴這個鐵打的漢子，此刻已是虎目含淚，他重重抱拳，因激而聲音發：“末將遵命！指揮使放心！我一定辦好！讓弟兄們看著大王登基！”。
說完，他猛地轉，不敢再停留，大步流星地離去，一邊走一邊用糙的手背用力拭著眼睛，開始大聲吆喝著人手，去執行這項沉痛而莊嚴的任務。
蕭破奴默默地看著林暴離去的背影，再次拿起酒囊，卻沒有再喝，只是攥在手中。
跳的篝火將他赤上的傷疤映照得忽明忽暗，也映照著他眼中那複雜難言的緒——有勝利的餘燼，有刻骨的悲傷，更有一種為信念不惜燃盡一切的、近乎悲壯的決絕。
南京都，明日將是普天同慶。而此地，唯有沉默的墓碑與不滅的忠魂，見證著這盛世來臨前，最慘烈、最輝煌的獻祭。
當最後一縷青煙攜著三千忠魂升上黎明的天際，當那座無字碑如同沉默的哨兵永遠面南而立，修羅衛殘部已然完了對逝者的告別與承諾。
篝火餘燼未冷，蕭破奴、趙山河、林暴三人便已聚在了中軍臨時支起的營帳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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