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玉正穿過街市,忽聞得簷下三五個扎巾佩劍的江湖散客,正倚著茶水攤兒的柏木桌有一搭沒一搭地閒扯。當中一個瘦長漢子將茶碗往桌沿一磕,低嗓子道:“陳桓之敗了。”
這話頭就像石子兒投進淺塘,頓時激起圈圈漣漪。旁邊賣炊餅的老漢支起耳朵,挑擔的貨郎也緩了腳步,整條街的嘈雜聲裡便浮起一片竊竊的私語,恰似秋蟲齧葉,悉悉索索鑽進年郎君的耳中。
“什麼,陳桓之敗了?”崔玉腳步倏然釘在青石板上,轉頭時額髮掃過驟然繃的眉眼。那嗓音像拉滿的弓弦驟然一。滿街喧囂忽地退般去,獨這句問話錚然綻開空氣中。
“公子,陳桓之是誰?”墨雲從崔玉後探出半個腦袋,烏溜溜的眼睛裡滿是懵懂。他手指還揪著崔玉角,聲音帶著小特有的清亮好奇。這話像顆石子兒投進深潭,襯得四下私語聲越發水般湧起。
“陳桓之是遠近聞名的俠客,最有希奪得武林大會魁首的,就是他。”崔玉側將墨雲往簷下影裡帶了半步,幾乎不地輕語。
他目掃過街上那些頭接耳的影,聲音得又低又促。話音落在墨雲耳中,卻像顆火炭濺進冷水,激得小書倒了口氣。
“那個……請問……”崔玉整了整襟走上前,雙手在袖中悄悄握了握拳,才朝著茶攤邊那簇人抱了抱拳。他清了清嚨,聲音還帶著年人初闖江湖時特有的生。
話剛出口,那幾個散客便齊刷刷轉過眼來,當中瘦長漢子手裡的茶碗停在半空,碗沿騰起的熱氣模糊了審視的目。整條街的嘈雜似乎忽然遠了,只餘簷下鐵馬被風吹得叮鈴一響。
“呃……陳桓之是怎麼輸的?”崔玉話問出口才覺不妥,那幾個江湖客的目已將他從頭到腳颳了一遍。他結了,手指悄悄蜷進袖口。聲音裡強撐的鎮定像薄冰般裂開細紋,連肩頭那抹被日頭曬暖的料都彷彿驟然涼了幾分。
“嗨,就這啊!我還以為多大點事呢。”那瘦長漢子忽然朗笑出聲,手中茶碗“咔”地擱在柏木桌上。他展臂將崔玉往條凳上一按,另幾個散客也鬆臉,讓出個缺口來。先前凝住的氣氛倏然化開,像塊冰摔進熱湯裡。簷下鐵馬叮叮噹噹響串兒,混著漢子嘎的招呼:“來來來,一起聽一起聽。”
“好……好。”崔玉被按在條凳上時,子僵得像是剛糊好的紙人兒。他翕兩下。聲音從嚨裡出來,帶著點被熱灼著的慌。公子哥兒手指在膝頭了布料,眼睫垂下去又抬起來,活像只被拎進陌生巢的雛雀。
“這事兒說簡單也簡單,說複雜也複雜。”那漢子慢悠悠呷了口茶,碗沿在邊停了片刻。他雙抿了抿,留下道溼亮的痕。
那話音在茶香裡滾過一道,忽然沉下來,像秤砣落進棉絮堆裡。旁邊賣炊餅的不知何時也湊近半步,面案上的白撲簌簌落在鞋面上。
“當時陳桓之和一個十歲出頭的小孩子,哦比他還小。”那漢子說著忽然抬手指向墨雲,指尖還沾著茶湯的溼氣。墨雲正著崔玉肩頭聽得神,冷不防被點著,整個人像被驚著的雀兒般往後一。崔玉膝頭的布料被揪出幾道凌的褶子。
“啊哈哈哈哈。”墨雲先是一愣,隨即咧開“啊哈哈哈哈”笑出聲來。那笑聲又脆又亮,像忽然打翻了一串銅錢,在茶攤凝滯的空氣裡滾得到都是。他笑彎了腰,手指還揪著崔玉的裳沒放,眼角卻悄悄瞟向自家公子。
“那小娃子和陳桓之比拳腳,十個回合,就把陳桓之撂倒了。”漢子將茶碗往桌上沉沉一頓,碗底磕出悶響。他故意拖長聲調,眼角掃過四周屏息的臉。他慢悠悠啜了口茶,結滾著嚥下個意味深長的停頓。
“那……大哥,你聽說過風鈴兒嗎?”崔玉趁著眾人倒氣的空隙往前傾了傾,指尖在膝蓋上了。他聲音像試探水溫似的小心翼翼。
“風鈴兒?一個走了時的小飛賊罷了,有什麼可講的。”那漢子從鼻子裡哼出半聲笑,指尖隨意彈開茶碗沿上沾的葉片,他斜眼瞥了瞥崔玉發亮的眼睛,角往下一撇,他抬手揮開面前嫋嫋的水汽,語氣稀鬆得像在拂去蛛網。
“這樣啊……”崔玉肩頭慢慢塌下去半分,尾音散在茶攤騰起的水汽裡。他垂下眼睛盯著自己鞋尖,青布面上不知何時濺了點泥漬。
墨雲拽他角的手鬆了又,布料子被出窸窣的細響。旁邊茶客們已經轉開話頭說起別的,那漢子的茶碗又續上了熱水,白茫茫的霧氣模糊了半邊臉。
“我不打擾了,我先走了。”崔玉忽地站起,條凳在青石板上刮出短促的銳響。話尾還沾著點茶攤的熱氣,人已旋往街心走。
墨雲忙不迭跟上,主僕二人的影子斜斜投在茶漬斑駁的石板上,一長一短,走得有些急。簷角鐵馬叮叮噹噹地送著,那瘦長漢子著茶碗抬頭了一眼,又低頭吹開浮沫,滿街晨裡,只剩青衫下襬掃過階前未化的晨霜。
“小賊難辦了,我們去告訴白姑娘吧。”崔玉腳步忽地剎在街心,青衫下襬起個急促的弧度。他側頭對墨雲低語時,眉頭蹙得:“小賊難辦了。”
他聲音得沉,每個字都像從齒間磨出來的。隨即又深吸口氣,決然道:“我們去告訴白姑娘吧。”墨雲重重點頭,二人便折往另一頭去,影匆匆扎進漸稠的市井人裡,簷角鐵馬猶自叮叮噹噹響著,送那兩襲衫沒晨霧未散的街巷深。
……
“袖袖,你把這個戴上。”南笙從包袱裡拈來一頂竹幕籬,輕紗垂落如煙。將幕籬遞到白鈺袖跟前,指尖了對方微涼的手背。話音未落已掀開車簾半形,晨風忽地湧,“我們出去看看。”
“第一次和鈴兒出來,戴的就是這個呢。”白鈺袖接過幕籬時手指頓了頓,青紗從指間流水般過。垂眸著紗網細的紋理,聲音輕得像怕驚擾什麼。簾外進的在幕籬竹骨上折出幾道朦朧的影,恰好籠住忽然安靜下來的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