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方踏前數步,周遭原本殷紅如的晶柱竟似被天河瓊漿洗過,自而外層層褪盡,漸次化作羊脂玉般的瑩白。晶裡濁氣盡消,通剔如冰魄琉璃,映著不知何來的清輝,幽幽流轉著月華似的暈。
“安心的覺……”天競凝霜之眉梢微微一弛,搭在古拙劍柄上的指節略略鬆開。緩舒中一鬱結之氣,那氣息綿長若深潭起霧,終是散在這片突如其來的澄明之中。眸雖仍清冽,卻似古井微瀾,較先前了三分凌厲,添了七分沉靜。
搭在懷中古樸劍柄上的手指微微鬆開了些許。甚至微微側了側頭,似乎在細細周遭這片突然變得潔白剔的赤晶所帶來的、陌生而令人心安的靜謐。
那瑩白芒初時清冷如霜,倏忽間竟生出暖意來,恍若嚴冬寒潭乍破,底下湧出的竟是三春活水。暈流轉不再冰魄刺骨,倒似羊脂玉在掌中焐得溫潤,又似新雪初霽時第一縷穿雲而下的春,暖融融、地敷在上。
詩岸鵝黃襦上那些星點金紋,此刻竟真如被日喚醒的螢蟲般明明滅滅地閃爍起來。小姑娘仰起臉,細碎芒落在睫上地跳,忽地輕輕“啊”了一聲,手去捉那,指尖穿過便留下一道淡金的、久久不散的殘影。
暖漫過明晶柱,柱便泛起蠟似的黃暈。連先前凝滯的空氣都活泛起來,帶著草木萌發時特有的、清甜微腥的氣息。海伊湖藍襬上沾著的粘稠汙漬,被這暖一照,竟如朝遇日般悄無聲息地蒸發褪去,角重新漾開粼粼波。
這暖意非但不灼人,反似母親呵在嬰孩額前的溫息,又如陳年酒漿熨帖著五臟六腑。連天競眼底那抹經年不化的霜,在這般暖燻照下,都似薄冰將融的湖面,泛起些微活泛的漣漪。
“伏羲殿……”只見伏羲殿豁然現於暖深。但見殿基以玄晶壘就,高臺九重,每重皆雕先天八卦紋。廊柱七十二,左應周天數,右合地煞儀,柱盤繞青龍白虎雲篆。簷角八十一,各懸青銅卦鈴,鈴鑄日月星辰之象,風時清音自連山古調。
殿頂覆琉璃碧瓦,瓦當皆作甲紋,中央嵌魚眼玉玦。正門高闕三丈六尺五寸,取周天之數;門扉鐫雷澤華胥之圖,左扇刻龍馬負河而出,右扉繪神獻書於。
殿前瑤階共八八六十四級,每階暗合六爻變化。階旁生蓍草叢叢,草皆作九節,頂端結著瑩潤的八卦籽。殿清輝如天河倒瀉,約可見穹頂繪二十八宿星圖,地面鋪就一個巨大的太極八卦,中央似有玉製琴瑟虛懸,絃無風自,發出太古駕辯之音。
“一切的開始啊。”天競駐足於殿前,眸微抬,角幾不可察地牽起一近乎嘆息的弧度,喃喃低語,聲線沉緩悠遠,似久遠回憶。語畢,不再遲疑,袂微拂,緩步踏殿門之。
步殿中,手中那非金非鐵的古樸劍柄忽地微微一。隨即,一抹溫潤古拙的青自劍柄深幽幽泛起,初時只如螢火,漸次流轉開來。
腳步微頓,垂眸看去,任由那清冷卻不刺目的華自指間靜靜流淌,映亮了沉靜如水的側臉與眸底深一閃而過的、瞭然的微。
“我們休息一下。”天競抬起另一隻手,虛虛攏住那緩緩旋轉的劍柄,似安,又似指引。環顧殿流淌的清輝,眉眼間倦微,語氣沉靜,卻帶著不容置喙的溫和,向後緩聲開口。
說罷,率先走到青玉柱旁,背靠柱徐徐坐下,目仍落在懸浮的劍柄上,似乎在借這片刻的寧靜,細細會這古殿與手中古之間那無聲的流。
“伏虞,伏虞……”天競倚柱靜坐,肩背線條在月白袍衫下顯出久經負重的微弧。頸項微垂,霜額髮輕覆眉際,眸凝定似穿掌中劍柄,角抿出個極淡的弧度,不像笑,倒似古碑上被風沙磨淺的刻痕。
海伊挪腳步,在殿中左右顧盼。微微側首,視線掃過青玉柱上鐫刻的雲雷紋,又抬頭向穹頂流轉的星圖,眸清亮,帶著毫不掩飾的好奇。
雙手鬆松地垂在側的袖口邊,指尖隨著目所及之無意識地輕點著,彷彿在虛空裡描摹那些古老的紋樣。邊始終噙著一興致盎然的弧度,幾縷未束的碎髮隨著轉頭的作,在頰邊輕輕晃。
詩岸立在原地,一未。小小的子裹在鵝黃衫子裡,愣愣地仰著頸子,向殿頂那些緩緩流轉的星圖影,眼睛睜得圓圓的,整個人像是被那浩瀚景象定住了,連呼吸都放得輕了,只餘幾縷細的額髮,在殿流的微中,隨著極輕微的呼吸,一下、一下地拂過眉眼。
“小傢伙,小傢伙。”突然,殿壁間那幅羲皇壁畫,倏然綻開溫潤華,恍若古玉新琢、明月出岫。繼而一道沉渾話音自壁畫深漾開那聲韻非非竹,似石磬叩寒泉,又似老松振雪,挾著燧人鑽木時的火星氣、河圖浮水時的汐意,逐浪而來,將整座古殿的清輝都推得微微盪漾。
天競聞聲,挲劍柄的指節微不可察地一頓,旋即側過臉,眸倏然凝定,徑直投向那幅亮起的古老壁畫,面上沉靜依舊,周氣息也隨之沉凝,彷彿整座伏羲殿的微與清輝,都在回眸的剎那,有了片刻的停滯與屏息。
“羲皇大人?”天競聞言霍然起,徐步趨前,行至壁畫三尺外駐步,右手虛按左掌,微微躬,霜發在殿清輝中紋未,眸如寒潭映刃般凝注壁畫,角微沉,聲線平穩卻字字清晰,帶著三分試探七分敬肅。
“羲皇……”海伊聞聲駭然,腳步微踉蹌後退,湖藍袖口無風自,面上好奇之盡褪,只餘一片驚悸怔忪。怔怔向瑩流轉的壁畫,瓣微啟,似言語,卻只逸出氣音般的兩個巍巍的字。
詩岸更是猛然回神,小小的子瑟了一下,不由自主地向側後方挪了半步,下意識手攥住了近旁海伊的袖角,仰著臉,同樣喃喃念出那古老尊貴的稱謂,聲音細若蚊蚋。
“小傢伙們,辛苦你們了。”伏羲之聲自壁畫中傳來,語調沉渾溫厚,似春雷滾過凍土,又如古潭投石漾開的漣漪。那聲線裡既無悲無喜,卻偏生能聽出經天緯地的慈悲。
“不辛苦,不辛苦~”天競聞聲,原本規規矩矩的躬禮還沒行完,便“唰”地直起子,還順勢歪了歪腦袋,霜白的長髮隨著作在肩頭俏皮地一。
眼睛亮晶晶地向壁畫,角翹起個燦爛的弧度,連帶著鼻尖也微微皺了皺,聲音清脆得像玉珠落盤,尾音上揚,帶著毫不掩飾的歡快。
“小玩意。”伏羲輕笑一聲,那笑聲溫厚而渾厚,似暖玉生煙,又帶著金石相擊般的清越餘韻,在殿悠悠盪開。語調裡含著幾分對後輩的溫和縱容,以及一若有若無的,饒有趣味的打量,“這個你收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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