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二見擂鼓飛至,不閃不避,雙拳齊發轟出。剛猛氣勁悍然貫鼓,那丈許擂鼓應聲炸裂,蒙皮寸寸撕裂,木胎節節崩碎,碎片裹著未散的勁風向四周迸濺,半空中猶迴盪著一聲短促而沉悶的鳴。
“錚!”白鈺袖揮劍,那劍倏然凝定,如寒潭止水,不波不瀾。刃脊映著月,將滿庭清輝與沉沉夜皆斂於一線冷鋒之中,不耀不烈,唯餘一片淵渟嶽峙般的、深斂的靜謐。正是:清杳無際,皓魄流霜空。
那片靜謐沉沉向武二,如深潭封冰,萬籟俱寂,偏又重逾千鈞。劍未,氣機已鎖,武二週奔湧的剛猛勁力,竟似撞無形泥淖,去勢驟然凝。他足下青石悶響,膝彎不由微屈半寸,脖頸青筋浮凸,間滾出一聲低沉的、被困般的悶吼。
武二雙臂錯如閘,猛地向前一掤。罡風倒卷,竟將那片至前的無形劍氣得微微一滯。指節賁張氣勁迸發,生生在靜謐中撕開一道裂口。
又見白鈺袖左掌虛託,掌心金流轉,漸凝作一團溫煦氣韻。那團初時朦朧如薄曦破夜,旋即收束形,其質非火非芒,渾如氣初時那一縷未染塵濁的先天胎息。腕底輕轉,氣團已似有靈般浮空緩移 正是以己純之汞,迎向彼方至剛之金。
兩氣機將未之際,竟生奇異牽引:武二週發的剛猛勁力如被無形磁石吸附,不自主向那金團傾注;而金團此外激,裡華流轉驟疾,恍若沉睡之靈而醒。一外而激,一而外應,彼此相引相激,宛似磁石攝鐵,又如海應月,在方寸之間衍出一環環無聲卻磅礴的漣漪。
“鸞吐珠!”白鈺袖清音乍裂,右腕猝然向前一送,掌心那團金氣應勢迸發,如丹胎殼,似朝躍海,化作一道凝練金貫而出。其形渾圓如珠,其勢沛然莫,曳空時竟帶起清越鳴,直似神鳥銜丹破雲而來。
“咚!”武二隻覺腹間如遭重錘悶擊,那團金及時竟無灼痛,反似千鈞寒流骨而。他間一甜,兩排後槽牙死死咬合,將上湧的腥氣強回丹田。足下青石應聲塌陷三寸,周虯結的筋如波浪般劇烈起伏,每一寸骨骼都在發出不堪重負的銳響。
白鈺袖右足倏然踏地,膝彎猝曲如滿弓蓄勢,左借腰擰轉之力疾彈而出,影快若電石火,不偏不倚,正正踢中武二心窩。
兩勁力如影隨形,層層相疊。先前那道貫腹的金氣勁猶在腑臟間翻騰侵蝕,白鈺袖這記正中心窩的力又接踵而至 兩力道一一外、一一,竟在武二軀殼之轟然會,迸出山崩海嘯般的恐怖共振。
但見他前應聲炸裂,表面驟然凹陷,又隨勁反衝猛地隆起;後背對應位置“嘭”地開一團氣浪,將碎裂的布料與汗珠震一片濛濛霧靄。骨骼鳴聲如驟雨,自口一路蔓延至脊樑,清晰可聞。
“呔!”武二週皮應勢劇變,陡然轉作沉褐,恍如古銅爐,現暗紅紋路。筋脈自頸側至手背節節賁突,似老樹盤,又如群蟒竄壑,在褐鐵般的理下虯結蠕。他猝然吐氣開聲,怒喝如平地炸雷。聲浪裹挾氣自間迸發,竟將齒間殘存的沫震赤霧。
白鈺袖與武二力悍然相抵,只覺一磅礴氣勁自對方軀殼炸裂式迸發。那力道未及及,隔空湧至的罡風已得呼吸驟窒;待真正及時,更似山洪決堤,海嘯拍崖,摧枯拉朽般撼經脈肺腑。
右手長劍疾轉,劍尖向下猛刺,“鏘”地一聲切青石之中。劍隨倒之勢在石面上犁出一道火星迸濺的深痕,碎石簌簌飛濺。直至出丈許,劍鋒石愈深,腰脊猝沉,左足向後猛蹬,方將退勢悍然剎止。
“咳咳……”白鈺袖間猝然湧上一甜腥,似溫鏽的鐵水漫過舌。齒關咬,下頜微微向一收,將那口翻騰的氣回腔。只餘一縷極淡的,自抿的角無聲滲出。
“我曾敗在無相魔功之下。”武二聲線沉渾,字字如鐵石相擊。他略頓一頓,周褐鐵般的皮在吐納間微微起伏,青筋於皮下現流轉。
“那之後,我便一直琢磨這個。”話音稍緩,他眼底卻掠過一道沉淬多年的厲芒,倒像陳述一樁經年累月、熔鑄筋骨的功課。夜風掠過他覆著薄汗的額角,將那銅褐映得愈發沉凝如鑄。
“沒想到,要把這招提早用出,對付你這個小妖。”武二話音沉了下來,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嚨深碾磨而出,帶著一種心籌備卻被意外打的滯。他目再度落在白鈺袖臉上,那其中翻湧的不再是純粹的譏誚,反而摻進了一近乎荒誕的、被命運揶揄的複雜神。
又見他雙足驟然分踏,右膝猛屈如弓,左後蹬似楔,整個軀沉沉下坐。脊骨節節下,肩胛如磨盤向絞,雙臂筋虯結暴起,指節在握拳時發出一連串細的骨鳴。
雙拳未發,罡風已生。擂臺青石自他足下炸開一圈蛛網裂痕,旋即裂紋如活般向外瘋狂竄,所過之石板應聲迸裂,碎石尚未濺起便被更猛烈的氣勁碾作齏。煙塵轟然倒卷,竟在擂臺中央坍出一個徑逾一丈、深不見底的漆黑坑。
坑緣石壁參差如犬牙,不斷有鬆的巖塊簌簌剝落,墜深傳來連綿悶響。整座擂臺結構發出不堪重負的,榫卯木料噼啪斷裂之聲清晰可聞。
“現在,神仙也救不了你。”武二語落聲沉,似鐵砧墜地。他雙臂金芒未斂,反更熾烈三分,將整座殘破擂臺映得一片慘金。目如冷電破空,死死鎖住白鈺袖,那眼底再無半分輕慢,唯餘一片山傾嶽崩前、萬皆定的死寂威。
夜風至此竟也凝滯,唯餘深坑邊緣碎石剝落的簌簌細響,與他周罡氣流轉時發出的、低沉如地脈嗚咽般的嗡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