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鈴兒仰面躺在擔架之上,雙目閉,暗紅袍散鋪開,襟前那片暗紅“跡”已凝黏膩的深赭。兩名侍從一前一後穩穩抬著擔架,步伐沉緩,麻繩編就的擔架隨步履微微起伏,將毫無生氣的軀輕輕晃。
額前幾縷溼發在蒼白的皮上,隨著移偶爾輕一下。左手垂落擔架邊緣,指尖離地面不過寸許,在穿過庭院石徑時,險些過一叢低矮的草葉。抬架人小心地調整了高度,那手便又無力地回原位。
遠擂臺的喧囂與兵刃風聲漸次模糊,只有擔架麻繩與木杆的細微吱呀聲,在通往偏院廂房的青石路上,一下下響著。月將擔架的影子投在地上,拉得忽長忽短,影中那抹暗紅的形始終寂然不。
擔架被穩穩抬一向下傾斜的道。木製的階梯在腳下發出沉悶的響聲,兩側是嚴合的陳舊木板牆,幽暗的燈火嵌在壁龕裡,線昏黃搖曳。抬架人的腳步在狹窄空間裡帶起清晰迴音,擔架隨之輕微起伏。
風鈴兒仰躺其上,暗紅袍在昏中一片沉寂。道向下延,空氣愈發凝滯,帶著地下特有的、混合了舊木與塵土的涼意。壁龕裡的火苗偶爾一跳,在閉的眼瞼與蒼白的臉上,投下轉瞬即逝的、晃的暗影。
道漸次亮堂起來。壁龕裡的燈火越發稠,由昏黃轉作明淨的橘亮。木製階梯至此已盡,腳下換作平整的夯實土路,兩側仍是嚴合的木板牆。
牆面上門戶漸顯:左一扇是厚重的黑鐵門,門裡約出藥草苦氣;右一扇則是尋常木扉,虛掩著,能瞥見裡頭排的書架廓。
再往前行,門戶愈多,形制各異:有垂著靛藍布簾的拱門,簾後飄來淡淡薰香;有以整塊青石鑿的窄口,裡黑沉沉不辨深淺;亦有僅以竹篾編的隔斷,隙間出兵架上刀劍的冷。這些房間或大或小,彼此錯落,並無統一的格局,宛如一座地下迷宮悄然展其一角。
燈將道照得通明,連木板紋理與夯土地面的細微凹凸都清晰可辨。擔架平穩行於其間,風鈴兒暗紅的袍在明亮線下愈發顯得澤沉滯,面容靜默如常。
“呃啊……”風鈴兒嚨裡滾出一聲拉得長長的哈欠,整個人從擔架上慢悠悠坐了起來。晃了晃腦袋,結結實實了個懶腰,腰也跟著地往上了。放下胳膊時,還順手了後頸,眼睛已經朝兩邊道的門戶瞟了過去。
“風俠醒了?”抬著擔架的人連忙殷勤開口,聲音裡帶著小心翼翼的恭敬。他腳步緩下,側過頭向風鈴兒,臉上堆起笑容,連帶著眉都微微向上彎起。
“嘖嘖,這一覺睡得可真舒服,多謝二位把我送到這兒。”風鈴兒嚨裡滾出兩聲含糊的嘖嘆,舌尖在上顎輕輕一彈,發出“嗒”的一記輕響。邊說著,邊抬手了惺忪的眼角,眼還半眯著,那句話拖著長長的、懶洋洋的尾音,在道昏黃的燈火裡慢悠悠盪開。
“接下來,請幾位好好睡一覺吧。”風鈴兒雙手在前一拍,十指輕巧地扣攏,指尖還俏皮地翹了翹。腦袋歪向一邊,眼睛忽閃忽閃地眨了兩下,角抿起一個圓潤的、帶著點小得意的弧度,活像只剛盤算完惡作劇的小狐狸。
“什麼?”抬架人聞言一怔,腳步下意識頓住。他側過頭,臉上堆起的笑容凝在角,眉向上挑起,眼中閃過一瞬真切的茫然。
“嘿嘿~”又見風鈴兒那笑容尚未完全綻開,合十的掌緣已猝然翻出三點寒芒。
形如鬼魅般向前一飄,合攏的雙手倏然分開。右手食中二指併攏如劍,疾點左側抬架人頸側睡;左掌同時拂向右側那人耳後,指風過,帶起一線細微的銳響。
兩個作快得幾乎疊作一聲,偏頭的姿勢甚至還沒完全收回,角那抹溫的笑弧也尚未消散。抬架的二人連悶哼都未及發出,便向旁歪倒。風鈴兒順勢探臂,輕輕托住即將墜地的擔架一端,沒讓它發出太大靜。
這時,才緩緩直起,抬手捋了捋頰邊那縷方才因作而揚起的頭髮,將雙手重新背到後,指尖在袖子裡無意識地捻了捻,彷彿只是隨手撣去了什麼看不見的灰塵。道里寂靜如初,只有壁龕中的燈火,將依舊帶著三分無辜神的側臉,映得明暗不定。
隨後,形倏然一,真如一道地遊走的淡影。足尖輕點,腰肢微折,在道錯的燈火明暗間時時現,步法輕得連壁龕焰苗都不曾驚半分,唯有襬偶爾拂過木板時,帶起幾不可聞的窸窣碎響。
只見不遠廊道拐角,立著一名披明鎧的守衛。甲片在壁龕燈火下粼粼反,映得他周亮堂如覆霜雪,連面甲眼孔後那雙半闔的眼都依稀可辨。
風鈴兒形驟然凝止,在轉角影裡,連呼吸聲都斂得幾不可聞。眸自那刺目的亮銀鎧甲上掠過,旋即落向他扶在刀柄上的右手,指節虛搭,姿態鬆懈,顯然尚未察覺異樣。足跟無聲碾轉,腰脊如簧微蓄。暗紅襬垂在夯土地面,未分毫,整個人卻已如一張拉滿的弓,繃在明暗界的邊緣。
風鈴兒從袖中出兩小團棉紙,指尖靈巧地捻了捻,信手塞進自己鼻中。手腕一翻,掌心已托出一枚足有掌大小的渾圓球。指尖輕撥,那球便順著夯土地面穩穩滾出,不偏不倚,正停在守衛腳前尺許之。
“這是……?!”守衛話音未落,視線已被腳邊乍現的異攫住。他脖頸本能地前探,眉峰驟蹙,齒微張。只這瞬息凝滯,那渾圓球已應聲迸裂。
濃煙如潑翻的墨般悍然開,頃刻吞沒他周三尺。白霧翻騰間,守衛形猛地一僵,扶刀的右臂驟然繃,五指卻因驚駭而微微鬆開刀柄半寸。面甲後的雙目猝然圓睜,又條件反般眯起。煙氣已順著甲片隙鑽,激得他頭劇烈聳,一聲嗆咳堪堪卡在腔,化作半記沉悶的悶哼。
他踉蹌向後撤出半步,鐵靴在夯土地面上刮出刺耳的拖曳聲,周明鎧的甲片隨之嘩啦響。左臂胡揮掃,試圖驅散撲面而來的濁霧,右臂卻已慌忙迴護前,擺出個不章法的守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