檮杌方一到那團流芒,便形一頓,額際那張人面先是一,眉眼愈垂,角向下撇至極致,淚水自倒垂的眼角滾落,大顆大顆,砸在赤晶地面上,洇開一小片深。腹間那張人面隨之搐,鼻翼翕,兩行濁淚自深陷的眼眶溢位,順著扁塌的鼻樑蜿蜒而下,滴落時已混著那詭譎流,粘稠如漿。
兩張人面齊聲嗚咽,上者尖細如夜鳥啼霜,下者沉濁如病哀鳴,疊一,在這片狼藉的晶林間幽幽迴響。檮杌龐大的軀殼緩緩伏低,前爪屈收,將兩張淚痕錯的面孔埋爪間,肩背起伏不止。
那點點熒悠悠盪盪,已飄至檮杌前丈許。忽見檮杌腹間人面眶中淌下的濁倏地一,如活昂首,竟自晶面倒卷而起。流沾著那濁邊緣,初時只微微一閃,似燭火遇風;轉瞬,那濁已如墨漫上,將一縷熒吞其中。在濁中明滅兩番,愈見黯淡,終被蝕作幾縷遊,嫋嫋散盡。其餘熒似有知覺,紛紛後,然濁蔓延更快,一卷一裹,點點芒彩逐一湮滅於那片詭譎猩赤之中,連餘燼也未留下。
赤羽被得向後疾退兩步。第一步足尖點地,堪堪沾著晶塵便起,輕如飛羽掠水。第二步腳跟實實踏落,踩碎一片薄晶,脆響未絕,腰肢已驟然沉住,膝彎收力如挽弓。退勢戛然而止時,襬猶自向前輕揚半尺,復又緩緩垂落。面未改,氣息亦未,只將掌中書卷又握一分。
“工夫既得,時候自至,七竅明,三開泰,神劍形。趁水順風發火,雷轟電閃,方奪外天機,下手擒拿,採吾外真鉛。”赤羽緩聲誦罷,指尖於書卷邊沿輕輕一叩,隨即垂眸,氣息綿長。掌中絹帛無字有芒彩一閃,轉瞬即逝。面沉靜如故。
赤羽將掌中書卷向上一託。那絹帛應手而起,書頁翻飛間邊角驟凝,竟化出劍形。劍素白如帛初展,鋒刃猶帶墨痕未乾的青碧。握住劍柄時,劍尖已斜指檮杌腹間那張涕淚縱橫的人面。腕底一送,劍鋒破空無聲,直直沒那幽芒渙散的眶中。
“叮!”那一聲極清極脆,如冰裂,如珠碎。劍自鋒及顎,一道細紋猝然綻開,轉瞬裂作數,縱橫錯。赤羽腕底一輕,殘劍寸寸崩散,素白碎片猶在半空打著旋兒,已化作點點墨漬,墜晶塵。
檮杌腹間那張人面,眶中濁猶自流淌。碎片過面頰,劃出數道細痕,它卻似不覺,只將裂口大張,底滾出沉沉嗚咽。額際那張眉眼愈垂,淚痕縱橫錯,蜿蜒沒鬢邊褶皺。
玄丹之書自赤羽掌中寸寸淡去。素白絹帛先失其瑩潤,手如陳霜;墨痕次第消,一筆一劃皆向虛無深沉沒,似殘雪暖池,了無痕跡。片片書頁無聲卷舒,邊角化作輕煙,餘燼也不曾留下。五指緩緩收攏時,掌心只餘虛空一片,連那絹帛曾有的溫涼也一併散去。唯有方才拂過書封的指尖,還沾著些許松煙舊墨的淡香。
檮杌並未倒下。它腹間那張人面眶中劍痕猶自淌著濁,額際那張眉眼垂如敗絮,淚痕凝作兩道白印。可它偏偏撐起前肢,肩脊筋一鼓一,如破絮補過的風箱,竟又生出幾分氣力。
它朝赤羽衝來。步伐踉蹌卻沉猛,爪尖犁過晶面,拖出兩道深深白痕。兩張人面齊張,底出的不再是嘶吼,而是破風箱拉時那等氣的嗬嗬聲。它周裂罅愈綻愈寬,汙隨奔勢一路灑落,卻兀自不肯停。
赤羽面倏然一凝。眉宇微蹙,目落在檮杌那殘破卻兀自前衝的軀殼上,停了一瞬。邊那抹淡淡弧度已然斂去。未及開口,只將氣息悄然一提,掌中餘溫散盡,五指已緩緩收攏。
赤羽腕底一翻,須臾間掌中已托出一。但見那靈芝通金碧熒煌,芝蓋圓潤,形如祥雲初聚,邊廓層疊,似有霞紋現其間;芝柄修長,瑩然如玉筯新折,而不脆。整株華流轉,映日而生彩暈,煌煌然耀人眼目,周遭赤晶經此輝映,皆鍍一層淡金。正是玄州仙伯治下玄州的金芝,道和自然、泛萬。
“先天真靈之寶,眾理,應萬事,寂然不,而遂通,天下之故,無有礙,無往不利,是花之亨也。花既亨,是樹雖無而花卻有。其為何?”赤羽誦罷,語聲方落,腕底輕輕一轉。那金碧靈芝隨勢側過,芝蓋微傾,邊廓霞紋如流水輕漾,暈隨之一盛復一斂。垂目向掌心,似在自問,又似待那冥冥中有答。
赤晶深,忽見點點碧痕破土而出。初不過寸許,殷紅如瑪瑙浸,葉片初展時猶自半卷,邊緣鍍一層淡金。數息之間,叢叢簇簇蔓延開來,高者及膝,低者沒踝,葉脈間有細碎芒彩流轉,映得周遭赤柱皆染青碧。風過,窸窣輕響,竟真似山間草木承低語。
赤晶深,草木叢叢簇簇,愈見葳蕤。那纖葉初時不過迎風輕擺,及至檮杌踉蹌奔至近前,忽地齊齊一。當先數自地底暴長,韌如藤,邊緣卻帶細倒齒,攀上檮杌足踝便收。檮杌掙一步,便有十續上;掙十步,百已自四面八方湧來。
足脛纏滿,復纏腰腹,纏雙爪,纏那兩張涕淚橫的人面。倒齒扣皮,勒出縱橫錯的赤痕。檮杌愈掙,蔓愈收,終是前膝一屈,轟然側傾。赤羽立於丈外,掌中金芝華流轉。垂眸看去,滿目碧如,已將那殘破軀殼層層裹作一繭。
赤晶裂隙間,草漸深,忽見繁花競綻。初時不過三兩朵,白者如碎瓊,紫者似豆蔻,疏疏落落綴於碧叢之間。轉瞬間,千枝萬蕊齊發,黃的若金粟撒地,紅的疑山茶墜枝,更有那淡青淺碧者,瓣薄如冰,細似,風過時簌簌輕。
滿目芳菲,層層疊疊,將那纏作繭狀的碧蔓也半掩半映,竟不似鏖戰之地,倒如暮春山徑,落英滿階。其間幽香暗度,似蘭非蘭,若有若無,縈繞不去。
九赤斑符懸於花間,朱紋如新淬,有流自符角蜿蜒而下,沒繁英隙中。王方平法鞭蜷作一握,鞭烏沉,鱗甲佈幽芒斂。流火金鈴靜臥碧叢,鈴圓潤如初,通赤芒流轉,偶一輕,叮咚清響,餘韻悠悠。玄丹之書展於半空,素帛依然無字,唯淡淡松煙清氣與滿庭芳菲相氤氳。
四各據一隅,懸停有致,毫無損。赤羽趨前,先將九赤斑符摘下,符掌中時流一收。復探手取那法鞭,鞭指即溫,順順然繞作一環,垂於腕底。
金鈴在指尖輕時微微一晃,鈴聲清越,託掌心,華流轉如故。末了抬臂,玄丹之書悠悠合卷,落懷中。將諸斂袖中,轉時襬拂過一地殘英,未驚起半片飛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