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晶柱石之上,冰稜垂垂如獠牙。寒自裂隙深滲出,一層覆一層,將那濺落的汙盡數裹住。汙凝作赤褐冰花,邊緣薄猶見未及漫開的殷痕,晶紋錯間,如臘梅枝頭初凍的紅萼,疏疏落落,滿目皆是。寒氣猶自升騰,四野寂然,唯餘晶面霜芒幽幽映。
埃卡特琳娜背展雙翼,其翼如蝠,邊緣骨節分明。只輕輕一振,形已自冰稜垂垂的赤晶柱間掠出。振翅時無聲,翔時無影,如夜蝠林,在寒霧凝滯的半空中劃開一道淺淡弧痕。
所過,晶稜愈瑩,花愈豔。霜華自翼梢無聲漫下,先是攀上柱頂殘存的赤芒,復又沿裂隙蜿蜒垂落。那滿地凍作紅萼的汙此寒,邊緣又生出一圈細白霜,如薄胎瓷釉,寸寸漫開。穿行其間,袂不起,髮不揚,唯餘雙翼開合時帶起的冷息,將整片晶林染作瓊宮。
那傳教士骷髏面上著一層鐵青,如古銅上生的黴斑,由額至頷,由頰至頤,皆是。那骸行更是詭異,脖頸擰向背後,似要瞧瞧自己脊骨有幾節;雙臂反折如翅,肘關節外翻至不可思議的角度;骨一高一低,左拖行,右屈,整個軀便如一張被人皺又攤開的舊羊皮紙。咯咯作響間,每一下扭皆不循常理,骨頭與骨頭的聲響,尖厲刺耳,在滿目冰稜間迴盪不絕。
埃卡特琳娜雙翼輕振,穿行於垂垂冰稜之間。後骨刺接連破空而來,挾尖厲嘯聲,如影隨形。形驟轉,側掠避開三枚;骨刺釘晶柱,炸開一蓬冰屑。未及息,又是五枚齊至,幾乎著翼梢掠過,帶起寒霧。急沉形,足尖點過一凍晶面,借勢斜掠,骨刺追逐不休,每每一隙之差。所過,滿地霜花被這追襲攪得四散紛揚,冰稜骨刺過,簌簌落下一層晶。
“颯!”埃卡特琳娜右掌倏然併攏,五指如刃,斜斜劈出。那一霎,紅的眸子微微眯起,瞳底殷紅似凍映,不閃不避,直直向那白骨森森的來。
掌刀劈落,那一擊快如電抹,正中白骨肋之間。骨骼應聲而裂,咔喇喇碎作十數截,稀里嘩啦散落一地,有幾斷骨骨碌碌滾出老遠,沾著晶面上凍凝的霜。
收掌站定,卻見那堆碎骨忽然一。斷口滲出青白寒霧,霧氣過,碎骨竟自行蠕起來,咯咯作響,彷彿每一截都有了自己的主意。幾滾遠的也停住,巍巍往回滾。不出片刻,斷骨歸位,拼湊銜接,咔咔聲中那白骨又立了起來,面上鐵青如故,周骨骼完好如初。
“嘖。”埃卡特琳娜輕咂一聲,紅的眸子微微眯起。雙翼緩緩收攏,足尖點在凍凝的赤晶之上,目落在那重生的白骨上,眉間蹙起淺淺一道。
五指緩緩收攏,攥一拳。掌緣筋脈現,拳背青紋如網。那雙紅的眸子愈見深沉,瞳底似有暗紅流轉,眸愈亮,殺意愈熾。雙翼微微張開,翼骨撐時骨節輕響,翼梢劃過空氣,帶起幾縷霜霧。呼吸漸沉,腹起伏間,周氣息緩緩凝實。
周霜氣隨戰意一盛。原本縷縷自翼梢垂落的寒霧,此刻被中那熾烈的戰意一激,竟如活般翻湧起來。霜白與赤紅在外織纏繞,似冰火同爐,卻又不相沖撞,寒者愈寒,烈者愈烈,兩氣息擰作一,將整個人裹在其中。晶面上凍凝的汙這氣息一衝,邊緣又生出細白霜。
埃卡特琳娜雙拳齊出,拳風過,寒霧翻湧。那傳教士也不閃避,只將雙臂一振,面前陡然升起一道骨牆。白骨森森,相疊,如巨齒列。拳勁撞在牆上,轟然震響,骨牆裂開數道細紋,卻未崩塌。第二拳又至,這一擊比先前更沉。傳教士面前第二道骨牆拔地而起,與前一道相併而立。雙拳接連轟落,骨屑紛飛,裂紋蔓延,然那白骨層層疊疊,竟似無窮無盡。
“真好玩……”輕聲呢喃,角微微揚起,那雙紅的眸子愈發明亮。說話間,拳勢未歇,又一道骨牆在面前轟然升起,眼中反而興致愈濃。
“真主大人玩的開心就好。”那傳教士皮笑不笑,面上鐵青愈深,語氣恭順,骨節卻咯咯作響。他微微低頭,似在行禮,周白骨卻依舊蠢蠢。
埃卡特琳娜拳勢愈沉,擊在骨牆上,轟然震響,裂紋如蛛網蔓延,又一拳隨其後,骨屑紛飛,已有數白骨應聲折斷;再一拳砸落時,那堵骨牆終於塌下半邊,斷骨滾落滿地。雙翼舒展,形一擰,第四拳又至,正正轟在第二道骨牆中央。拳勁骨而過,牆劇,自拳落向外崩裂。
那骨爪五指箕張,如鉤,挾一刺骨寒飆,自埃卡特琳娜頭頂直直劈落。爪鋒過,空氣似被撕裂,發出尖厲嘯聲。然就在爪尖堪堪及髮的一瞬,埃卡特琳娜的影竟如水月鏡花,倏忽間淡去無蹤。唯餘幾縷霜霧自先前立嫋嫋升起,在半空打了個旋兒,緩緩散滿目冰稜垂垂的晶林之中。那骨爪劈了個空,勁風落在地上,凍凝的汙炸開一蓬冰屑,四散紛飛。
那傳教士轉顱骨,四下環顧。眼眶中兩團幽火忽明忽暗,掃過垂垂冰稜,掃過凍凝汙,掃過滿地狼藉碎骨。寒氣縷縷,自四面八方湧來,纏繞他周骨節。正疑間,後丈外,冰霧驟濃。霧中一道影破虛而出,埃卡特琳娜雙翼半展,足尖虛點,懸於半空,紅的眸子正正向他。
右手輕抬,五指微張。掌心,一點幽藍芒幽幽亮起,初如螢火,轉瞬漸盛。芒過,霜霧自行聚攏,縷縷纏繞指間。五指緩緩轉,那芒隨之舒展開來,自掌心向外蔓延,畫出道道弧形軌跡。弧織,漸圓環,環中生紋,紋路繁複如蛛網佈,層層疊疊鋪展開來。不出片刻,一個丈許方圓的法陣已懸於掌前半空,幽藍暈流轉,映得周遭冰稜皆染一層冷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