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寧姐姐,又來了……”抬起手來,朝那幽暗指了指。聲音得低,卻掩不住那幾分無奈,方才那批木頭人剛被收拾停當,這會子又來,像是扯不斷的線頭,沒完沒了。
小姑娘眉頭輕輕蹙起,紅頭繩從肩頭下來,垂在前,隨著微微偏頭的作晃了晃。目在那新湧出的黑影上停了停,又轉回來著天競,等著。那一批木頭人自暗緩緩步出,關節咔咔作響,黑一片,將前路堵得嚴嚴實實。
風又起,腐土氣息自暗湧來,帶著一子陳年的朽木味。那幽暗深,喀喀之聲由遠及近,如更,轉眼便見數十木偶自影中步出。這些木偶髹漆黑漆,比先前那批更高大些,關節銅釘鋥亮,像是新鑄的一般。它們步子齊整,咔咔咔,一步一響,將那窄窄的甬道堵得水洩不通。當先幾個木偶眼眶裡嵌著黑石,幽幽地亮著,機關聲還在響,一下一下的,像催命的更鼓。
往天競邊靠了靠,紅頭繩在肩頭輕輕晃著。天競負著手,著那些木偶,角那笑意又深了些,只那眼底的,冷了幾分。眾人屏息,只聽得那機關聲越來越,越來越響,在幽暗的裡迴盪,久久不散。
“哎呀,這下打下去可不是辦法啊。”天競突然一拍大,那聲音清脆,在幽暗的裡盪開去。子往後一仰,誇張地晃了晃腦袋,兩手攤開,做出個無奈至極的模樣,像是被這沒完沒了的木人鬧得沒了脾氣。
這聲喊得又響又亮,帶著幾分故意做出來的愁苦,一面喊,一面往後退了半步,腳尖點地,子輕飄飄的,倒不像是要逃,更像是戲臺上唱累了要歇口氣的角兒。那些木人可不管喊不喊,依舊咔咔地往前湧。
“這可怎麼好,這可怎麼好……”瞅著它們,又嘆了口氣,這口氣嘆得比方才更響,像是要把滿肚子的不耐煩都嘆出來。嘆完了,自己倒先忍不住笑了,搖搖頭,裡嘟囔著,嘟囔聲混在機關的咔咔聲裡,聽得不真切,只那彎彎的眉眼,在幽暗裡亮著。
“別他*的裝蒜了。”話音未落,一道清自天競口迸出,太極八卦圖破而出,在半空滴溜溜一轉。魚眼開闔間,那愈發明亮,照得滿室木人廓分明。暈中一道人影緩緩凝實,先是袂,再是腰,最後是那張與天競一般無二的面孔,只是眉梢眼角多了幾分凌厲。
踏而出,足尖點地,袂飄飄,竟是憑空現了。芒斂,立在原地,掃了一眼那些僵立的木人,又瞥向先前天競,角微微一揚。兩個天競,一般無二的面容,一般無二的負手而立,只一個角含笑,一個眉梢帶煞,在這幽暗的石室裡,靜靜地對著。
“看我幹什麼,抓用啊。”“天競”翻了個白眼,下朝那東西揚了揚。也不看那些木人,只盯著另一個自己,眉梢挑起,帶著幾分催促。
天競抬起頭來,眼簾微抬,目在那數十蠢蠢的木人上緩緩掃過。那目不疾不徐,從左到右,又從右到左,一一看過去,像是在看一群不知天高地厚的頑。角終於微微揚起,那弧度極淺,只在角輕輕一牽,隨即又平復下去,眼底卻漾開一點淡淡的笑意。
“都說了小貓咪是不能說髒話的啦。”天競豎起一手指,朝另一個自己搖了搖,那作輕飄飄的,帶著幾分懶洋洋的嗔怪。角彎彎的,眉眼間盡是促狹的笑意,活像個逮著人犯錯的小夫子,偏又要裝出一副寬宏大量的模樣。話音拖得長長的,尾音還拐了個彎,糯糯的,倒不像是訓人,更像是撒。
“抓!”“天競”一掌拍在後腦勺上,那一下脆生生的,力道卻不重,只是輕輕一磕。被打的那個腦袋往前一栽,又彈回來,也不惱,只拿手了後腦勺,回頭瞥了一眼,裡嘟囔了一句什麼。橫的那個眉梢一挑,被打的了脖子,角那笑意卻更深了些。
“徵醬,這些拿給你喂招。”天競袍袖一展,袖口翻卷,一道流自掌間逸出。那起初只一線,倏忽間便漫開,如水銀瀉地,在幽暗中鋪開一片清輝。
流中,一道人影緩緩凝形,先是眉目,再是肩頸,最後袂垂落,整個人已立在眾人面前。長征踏出流,足尖點地時無聲無息。抬眸掃了一眼那些蠢蠢的木人,又向天競,輕輕頷首,白髮垂落肩頭,紋不,只眸子裡映著幽幽的。
“終於幹了回人事,我回去睡覺了。”“天競”了個懶腰,話音未落,形已漸漸淡去,如墨水,無聲無息地融進幽暗裡。那懶洋洋的尾音還在石室裡悠悠地轉,人卻已不見了蹤影。只餘幾縷清在虛空中閃了閃,便徹底消散,彷彿方才那番鬥、那一掌,都不過是場幻夢。
天競著消失的方向,角輕輕一彎,那笑意裡帶著幾分瞭然,幾分無奈,又有一不易察覺的溫。收回目,了方才被拍過的後腦勺,那一下的還在,麻麻的,像被貓爪子輕輕撓了一下。輕輕哼了一聲,也不知是笑還是嘆,那聲音極輕,轉瞬便散了。
“好啦好啦,那我們直接出去咯。”天競了手,語氣裡帶著幾分收工回家的輕鬆。歪著頭向長征,那眼神不像是在看什麼了不起的神只,倒像是在喚鄰家小妹回家吃飯,隨意得很,親暱得很。話說完,也不等長征回應,便自顧自地轉,邁開步子。
走了兩步,又回頭瞅了一眼,見長征還立在原地,便抬起手朝招了招,那手勢也懶洋洋的,像是在招呼一隻不肯挪窩的貓。招完,便轉過去,再不停留。袂隨著步子輕輕拂,在這幽暗的石室裡,倒走出幾分閒庭信步的從容來。
天競領著,邁步向前,那石壁橫在面前,厚實堅,卻視若無,徑直走了過去。足尖踏,石面如水紋般輕輕盪開,一圈一圈,無聲無息。整個人沒石中,袂飄,壁紋如煙似霧,在周繚繞片刻,便又恢復如初。
那石壁在面前,竟像是紙糊的、水做的,輕飄飄地便讓出一條路來。走得從容,步子不疾不徐,連頭也不曾回一下。石簌簌落了幾點,便再無靜,只餘那壁上淺淺的人形紋路,慢慢地、慢慢地淡去,終至不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