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人背靠背,肩抵著肩,如鎧甲上的鱗片,一片扣著一片,嚴合。各守一方,目如鐵,將那湧來的影盡數擋在外。呼吸沉沉,形穩穩,如四塊壘在一起的石頭,任那水怎麼拍,也推不倒,衝不散。
風鈴兒手中那柄匕首,刃口崩了數,缺了幾顆米粒大的豁口,刀刃上還沾著幾點火星濺過的焦痕。握刀的手微微發,那抖從腕骨起,順著指節一路傳到刀柄,連帶著刀尖都在輕輕晃。虎口皮已裂,滲出細細的珠,將刀柄浸得溼,卻攥得愈,指節筋骨分明。
樂正綾那杆長槍,槍尖早鈍了半寸,原先雪亮的刃口如今糙糙的,像被砂石磨過。每刺出一槍,槍桿便嗡嗡地響,那響聲沉悶,從槍尖一直震到槍尾,震得掌心發麻,小臂痠。槍在掌中不住地,像是了傷的活,在疼得發抖。
天依雙掌翻飛,已不如先前利落。掌勢慢了下來,一招一式間拖著滯,像在水裡打拳。掌風也了,先前那子凌厲的勁道不知去了哪裡,只餘幾分力竭後的綿,拂在那些東西上,不過讓它們退後半步,晃晃子,便又撲上來。
白鈺袖面白得像紙,也失了,只餘一線極淡的。單鞭之勢雖未散,那撐著的手臂卻在輕輕打,先是指尖,再是手腕,最後連肩頭都跟著微微聳。汗水順著鬢角下,流過蒼白的臉頰,滴在襟上,洇開一小片深。咬著牙,齒關咯咯地響,卻始終不肯將那架勢撤了。火映在臉上,照出那眉間深陷的豎紋,和眼底強撐的倔強。
那些東西越圍越,青灰的爪子從四面八方探來,層層疊疊,不風。四人被得越來越攏,肩抵著肩,背著背,連轉的餘地都快沒了。氣越來越重,腐臭混著腥,燻得人頭暈目眩。刀槍影裡,只聽那些東西間咕嚕嚕地響,像是極了在咽口水。
又一隻青灰的爪子探進來,風鈴兒一刀削去,那爪子得快,只在刀口蹭了一下,迸出幾點火星。收刀不及,那爪又進來,這一回更快更猛,直奔面門。來不及閃,只將刀橫在面前,生生接了這一爪。鐺的一聲,虎口震得發麻,連退半步,脊背撞上白鈺袖的背。
白鈺袖子猛地一晃,肩頭歪了歪,腳下踉蹌半步。忙穩住形,足尖在地上一頓,將那子虛浮下去,這才回頭看了一眼。那一眼極快,不過眼皮一抬、眼珠一轉的功夫,目便從風鈴兒臉上掠過,連停也不曾停,便又轉回去盯著前方。
可就是這一掠,風鈴兒卻瞧見了眉間那一道深深陷下去的紋路,瞧見眼底那一點來不及掩去的憂。咬著牙,把匕首又舉起來,刃口崩了幾,映著火,亮得發燙。握柄的指節泛白,腕骨上青筋浮起,那手分明在抖,可刀舉起來,便再沒有放下。
樂正綾槍尖一挑,腕子一翻,將那撲到近前的兩隻東西退。槍桿卻“咔”地一聲脆響,低頭一看,槍尖已彎了半寸,刃口歪向一邊。眉頭一皺,也不及多想,便將槍倒轉過來,雙手攥住槍尾,當作短使,掄圓了砸將出去。
天依掌風又急了幾分,雙掌翻飛如穿花蝴蝶,一掌快似一掌。那東西被一掌拍中口,踉蹌後退,撞上後面的同伴,兩個一齊滾倒在地。可還沒等口氣,後頭又湧上來幾個,青灰的爪子從四面八方探來,麻麻的,怎麼打也打不完。
氣越來越濃,沉甸甸地在頭頂,像一口倒扣的鐵鍋。那氣味又腥又臭,直往七竅裡鑽,嗆得人眼睛發酸,嚨發,連呼吸都帶了腐的甜膩。火在氣裡變得昏黃,搖搖晃晃的,照出那些東西影影綽綽的廓,和四人越來越蒼白的臉。
四人背靠著背,誰也看不見誰的臉,只覺彼此的脊背都在發抖。那是力竭,是撐到極限時不由自主的。可誰也沒鬆勁,刀還舉著,槍還攥著,掌還推著。那些東西又近了些,爪子幾乎要夠到裳。白鈺袖低低了口氣,那氣裡帶著腥味。沒說話,只把架勢又了一分。
“究竟該怎麼做……”緩緩掃過周遭那些嶙峋的石柱。看得極慢,從最近的一看起,順著石柱的走向,一一地看過去。目在柱停留片刻,又移到柱,最後落在柱頂與石壁相接之。
看了一陣,的目定在一石柱上,便不了。那柱子立在池水東側,比旁的了一圈,柱上苔痕斑駁,約可見幾道深淺不一的紋路,像是被人刻意鑿刻過的。盯著那柱子,一眨不眨,連手臂的抖都忘了。
“霜降水枯尋不見,春夏水高龍脊現。此是平洋看龍法,過如或如線。”口中低低唸誦,目順著池邊乾涸的水痕向高約的溼跡,穿過重重爪影,落在東側那壯的石柱上。一隻青灰的爪子探到面前,側一閃,反手拍開,目卻始終不離那柱子。白髮被爪風帶起,在眼前飄了飄,也渾然不覺。
“鈴兒,幫我。”白鈺袖側過臉,目穿過重重爪影,落在風鈴兒上,略一錯,將左翼的空檔讓了出來,右臂仍橫在前,格開一隻探來的青灰爪子。肩頭微微一側,袂隨著這錯的作輕輕一飄。
“嗯。”風鈴兒應了一聲,右臂高高舉起,五指微張,掌心朝上。一團氣旋自掌心生出,初時如豆,轉瞬已如拳,嗡嗡作響,急速旋轉間帶得周圍空氣都微微扭曲。腕骨一沉,那氣團手而出,呼嘯著直奔那探爪撲來的活面門。
那氣團正正砸在那活面門之上,“砰”的一聲悶響,汙四濺。那東西腦袋猛地往後一仰,整個子跟著晃了晃,踉蹌退了兩步,撞上後的同伴。它間發出一聲含混的嘶吼,像是被激怒的野,又像是卡在嚨裡的骨頭吐不出來。
火映在那張青灰的臉上,照出半邊被氣團炸開的皮,黑紅模糊,卻不見,只出裡頭灰白的骨茬。它晃了晃腦袋,又站住了,眼眶裡那兩點幽閃了閃,比方才更亮了些。它抬起手,了自己臉上那傷口,指尖著骨茬,咔咔地響。
白鈺袖目一凝,趁著那活踉蹌後退的間隙,足下猛然發力,形已掠出數步。白髮被勁風帶起,在後飄了一飄。搶到那壯的石柱前,右手探出,五指張開,掌心朝下,虛虛按在柱苔痕斑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