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鈴兒被那水珠濺了滿臉，也不惱，只將腦袋擺了一擺，水珠便從髮間飛散開去，星星點點落在肩頭上。抬起手背，在面頰上胡蹭了一把，蹭到一半，那手忽然頓住了，便那麼懸在臉側。
抬起眼來，向白鈺袖。那目穿過自己溼漉漉的指間過去，眼底尚帶著方才笑鬧時殘餘的亮，亮盈盈的，混著滿臉的水痕，竟瞧不出是嗔是喜，只覺那一眼裡含著一團說不清道不明的神氣，的，又帶著幾分賴皮，便這般定定地落在了白鈺袖面上。
白鈺袖側立著，袍袖靜靜垂落，面上那副刻意端起的佯嗔之態，已有些掛不穩了。角那笑意雖被用力抿著，卻仍從別悄悄了出來，先是眉梢微微一鬆，繼而眼角也跟著彎了彎，那原本繃著的弧度便在這極細微的牽裡，一寸一寸地了下去。那笑意終究藏不住，從眼底溢位來，亮盈盈的，混著滿河的波，一同亮盈盈地映在那裡。
風鈴兒瞧著瞧著，自己便也繃不住了，噗嗤一聲笑出來，隨即便將兩手往後一撐，仰面朝天，索放開了嗓子笑去。那笑聲脆生生的，順著河岸滾開，惹得近旁幾個遊人回頭了一，也不理會，只顧自己笑個不住。
白鈺袖被這笑聲一帶，那抿著的角終於也鬆了開來，彎起一道的弧，隨即將臉轉回來，拿眼著，眼底的笑意便與水融作了一。
風鈴兒笑夠了，便收了聲，兩手撐著地面站起來，低頭瞧了瞧自己襟上洇開的水漬，拿手拍了兩拍，又撣了撣。
白鈺袖走近一步，出手去，指尖輕輕拈起風鈴兒額前那幾縷被水珠打溼的頭髮，髮著，涼涼的。將那一綹溼發攏到風鈴兒耳後，指腹順勢沿著耳廓邊緣輕輕一順，將那幾不伏的碎髮也一併抿齊了。攏罷，手並未急著收回，懸在風鈴兒耳畔停了極短的一息，方才垂落下去，重歸於袖間。
風鈴兒仰著臉由攏著，雙眼微微眯起，那睫上尚掛著極細的水珠子，隨著眯眼的作了一，將落未落。角還噙著方才笑鬧剩下的那抹餘韻，淺淺地掛在邊，未曾褪盡。白鈺袖收回手，兩人便又並肩立著，中間隔著一臂的距離，一同向河面。
河水悠悠地淌著，日頭偏西了些，波便不似先前那般碎亮，倒像是一層薄薄的金箔被水皺了，溫溫潤潤地鋪開去。風鈴兒拿肩頭輕輕了白鈺袖，白鈺袖便也了，兩人誰也不說話，只那相的地方，隔著一層料，暖暖的。
華燈集了起來。沿岸的燈籠一盞一盞亮起來，先是零零星星的幾點，隨即便連了線，沿著河岸蜿蜒開去，像是誰拿硃筆在水邊勾了一道的弧。那不刺目，溫溫潤潤的，橘的，過薄薄的紙罩漫出來，將燈下的人影、樹影、水影都罩上一層朦朦的暖意。
河面上也跟著亮了起來，一盞一盞的燈影倒映在水中，隨著波紋輕輕晃，便碎了千片萬片，亮晃晃地鋪了半河。日頭落下去了，天將暗未暗，那燈的便愈發顯得稠，一盞挨著一盞，將河岸染作一條紅的長帶，遠遠去，竟分不清哪是燈，哪是燈影，只覺滿眼都是溫的，一層層漾開去，將整條河都籠在裡頭。
“鈺袖。”風鈴兒忽然開口喚了一聲。那聲音輕輕的，從間出來，尾音微微揚起，又緩緩落下去，像是一枚小石子投靜水裡，盪出極淺極淺的一圈波紋。角了，像是要說什麼，又抿住了，只拿眼靜靜地著，那目便代替了言語，將餘下的話都含在裡頭了。
“鈴兒，怎麼了？”白鈺袖聞聲轉過來，目落在風鈴兒面上。燈火的在側臉上鍍了一層極淡的暖，將那眉眼的廓描得愈發和了幾分。微微偏過頭，靜靜著風鈴兒，也不催促，只拿眼候著，眼底映著那滿河的燈影，晃晃悠悠的，卻晃不散目裡那一團溫溫的耐心。
“我想回漠北看看……”風鈴兒將目從滿河燈火上收回來，向遠。遠是暗沉沉的夜，燈火照不到的地方，便只剩一片幽幽的藍。著那一片幽藍，眼底的也漸漸沉靜下來，不似方才笑鬧時那般亮盈盈的了，倒像是那滿河碎金般的，淌著淌著便淌到了盡頭，匯一潭深水裡，便再瞧不出流的痕跡。
“好，我陪你。”白鈺袖將這短短一句遞過去，聲氣溫溫的，不重，卻也不飄，每一個字都落得實實在在，像是將一枚一枚圓潤的石子，穩穩地放進那漠北的空曠裡。的目順著河水淌去的方向了一，那遠是燈火照不到的沉沉夜，也並不去看什麼，只將那一句話的餘音，和著滿河溫的，一同留在了兩人之間。
“喂，想什麼呢！”樂正綾遠遠地遞過來一聲喚，嗓門敞亮，尾音揚得高高的，順著河岸一路滾過來，將滿河溫溫的燈火都震得晃了一晃。立在不遠的一盞燈籠底下，那燈從頭頂瀉下來，將整個人罩在一團融融的暖裡。
抬手朝風鈴兒與白鈺袖這邊招了一招，隨即便邁開步子，大步流星地穿過那些匝匝的燈影，朝們走來。走間袍帶風，將側懸著的燈籠穗子拂得紛紛揚揚，那橘的便在上跳跳躍躍的，忽明忽暗。
“來了來了。”風鈴兒應聲轉過去，朝樂正綾那邊揚了揚手。那手在半空中揮了一揮，便垂下來，順勢在白鈺袖的袖口上輕輕牽了一把，腳下已邁了出去。
白鈺袖被一牽，便也跟著走了。兩人一前一後，穿過那片朦朦的燈影，朝樂正綾立著的燈籠底下走去。走得不快，步履卻輕，方才那一問一答之間眼底那層沉靜的底，已被這迎面走來的幾步路晃散了，待走到樂正綾近前時，面上已又浮起那副慣常的、眉眼舒展的模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