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人正逛著,說說笑笑,樂正綾忽然立住了腳。那步子本是隨著眾人一同往前邁的,陡然頓下來,便慢了旁人半拍。旁人回頭去看,只見偏著腦袋,目直直地釘在道旁一個貨攤上頭,那雙眼珠子像是被一無形的線牽住了,隨著那攤子上某樣事挪了挪,便再不肯移開。面上原有的散淡笑意不知何時已收了去,換作一副極認真的神氣,眉微微擰著,翕了一回,卻沒出聲。
那攤子上斜斜著一玩金箍棒,竹木削的,塗了一層金漆,兩頭箍著幾圈紅綠相間的綵線,中間著一小片亮閃閃的錫箔,讓滿街的燈火一照,便也跟著一晃一晃地泛出些來。做得說不上巧,金漆塗得厚薄不勻,一頭還磕掉了一小塊漆皮,出底下白生生的竹胎。
“怎麼了?樂正家的大小姐還喜歡這個?”風鈴兒眉頭一挑,那眉像是被線提起來似的,高高揚起,又緩緩落下,落定了,便歪歪地著一邊的眼梢,出一子拿住旁人短的得意。將手往後一背,子往前探了探,湊近了去瞧樂正綾面上的神,角微微一咧。
“關……關你什麼事,誰還沒點小嗜好了?”樂正綾猛地回過神來,目從那金漆棒子上拔開,扭頭便朝風鈴兒瞪了一記。那話說得又快又急,頭一個字在嗓子眼裡打了個磕絆,後頭的便像竹筒倒豆子一般噼裡啪啦往外蹦。
那尾音尚且飄在半空,那耳子卻已悄悄攀上一層極淡的紅,直往脖頸深漫去。將下往上一揚,面上做出一副理直氣壯的模樣,只是那目在風鈴兒面上停了片刻,便有些撐不住,虛虛地晃了一晃,又落回那攤子上的金箍棒上去了。
“唉行吧行吧,我給你買。”風鈴兒將手一攤,臉上擺出一副拿你沒轍的模樣,那表雖著幾分無奈,眼角眉梢卻盡是不住的笑意。也不再囉嗦,徑自上前,排出一把銅錢,往那攤子上輕輕一拍。隨即從攤上拔下那金箍棒,頭也不回地往後一遞,那金漆在燈下晃了晃,便直直地朝樂正綾了過去。
“哈哈哈哈。”天依小聲笑著,那笑聲從嗓子眼裡出來,被得極低,細細碎碎的,像是誰在間撒了一把細沙,簌簌地往外。抬起手背擋住,肩膀卻一聳一聳地抖個不住,將那笑意抖得滿都是。
那眼珠子在樂正綾面上滾了一圈,又滾回來,滿滿的都是幸災樂禍的神氣,卻又不敢放開了笑,便只好將那滿肚子的笑都憋在嚨裡,憋出幾聲細如蚊蚋的哼哼來。樂正綾橫了一眼,連忙將目移開,仰頭天,只是那肩膀還在不住地抖。
樂正綾再耐不住,將那金漆子往掌心一擱,掂了一掂,竹木的,輕飄飄的,比不得真傢伙。也不挑剔,五指收攏攥住腰,手腕一抖,頭便甩了出去。燈火底下,那道金弧先從左肩上方劃開,風聲細銳,是梢破開夜氣的響。
隨腕轉,才朝右路劈落,肘彎微沉,已斜挑而上,自下路掠起半道弧。前手虛託,後手暗送,一記雲翻過,那金燦燦的影在掌間繞了個渾圓,旋即擰腰倒手,反腕一攬,一記背花兜了半圈。金漆映著滿街燈火,忽而左掃,忽而右挑,影疊一道道,繞著周起落翻飛,卻聽不見一聲磕。
末了那子在食指尖上一旋,穩穩停住,槊了個朝天一炷香,紋不。籲出口氣來,眉目間方才那子彆扭早已散盡了,換作一派舒展的愜意,額角微微見汗,卻兀自拎著那,捨不得撒手。
“大聖,收了神通吧!”風鈴兒雙手抱拳,朝樂正綾誇張地拜了一拜,那腰彎得深深淺淺,腦袋幾乎要磕到膝蓋上。起時眼珠子往上一翻,拿眼白對著樂正綾,面上五作一團,那副煞有介事的模樣倒比戲臺上的丑角還多幾分稽。
白鈺袖立在一旁,抬手掩了掩角,輕輕扯了扯風鈴兒的袖口。風鈴兒也不回頭,只將手往後一擺,裡兀自拖著長音又補了一嗓子。樂正綾將那金漆子往地上一頓,抬手便要朝肩上擂過去。風鈴兒也不躲,只將脖子一,肩膀高高聳起,先自笑彎了腰。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天競笑得前仰後合,那笑聲從嚨深翻湧上來,清清脆脆的,一聲疊著一聲,竟有些收不住勢頭。一手捂著肚子,一手撐著膝蓋,腰都直不起來了。好容易直起來,抬起手背在眼角蹭了一把,將那笑出來的淚花揩去,裡含含混混地念叨著什麼,剛唸了幾個字,抬起眼皮瞧見樂正綾拄著金箍棒一臉惱不是惱、笑不是笑的模樣,便又噗地一聲破了功,將臉別過去,肩膀兀自一聳一聳地抖個不住。
“喂!”樂正綾將子往地上重重一頓,那金漆棒尾磕在青石板上,發出悶悶的一聲響。拿眼把幾人挨個橫了一遍,面上那副惱不是惱、笑不是笑的神愈發掛不住了,角了一,像是想罵兩句,話到邊卻變了極短促的一聲哼,隨即把臉扭向一旁,只留個後腦勺對著眾人。
“阿綾,算啦算啦。”天依忍著笑走上前來,手將樂正綾手中那金漆子輕輕按住,往下一,又從自己懷裡出一顆糖,剝了紙塞進樂正綾手心,像是在哄一個鬧彆扭的小孩兒。
樂正綾被這一攔一塞,滿腔惱便洩了大半,低頭瞧了瞧掌心裡那顆糖,又抬眼瞧了瞧天依,了,終究沒再說什麼,只將那糖攥在手裡,耳上的紅卻還未褪盡。
樂正綾將那顆糖往裡一送,腮幫子便鼓起一塊,那糖在舌尖滾了一滾,磕在齒間,發出極輕的一聲脆響。抿著,慢慢含著,甜味在口中化開,那繃的角便也跟著一點一點鬆下來。方才橫眉豎目的神氣讓那糖一甜,便甜得沒了蹤影,面上只剩一副含含糊糊的愜意。
也不說話,只拿舌尖將糖從左邊頂到右邊,又從右邊頂回左邊,腮幫子隨著那糖的來去鼓起又凹下,凹下又鼓起,兩眼著河面上晃晃悠悠的燈影,那耳上的紅便在這沉默裡悄悄褪盡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