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悉的故事……”白鈺袖輕聲喃喃,目從老者臉上移開,落在營火上,火苗在眸子裡一跳一跳的。微微蹙起眉頭,指尖在膝上無意識地畫著什麼,彷彿在記憶深翻找一段模糊的舊影。片刻,偏過頭去向風鈴兒,又輕輕搖了搖頭,終究沒再追問,只是將那句喃喃在舌底下,緩緩嚥了回去。
“算了……”輕輕搖頭,將方才那片刻的恍惚一併搖散。垂下眼睫,著自己擱在膝上的手,指尖在袖口邊緣緩緩挲了兩下,隨即收攏了心神。營火在臉上明暗不定地跳著,將那一閃而逝的困漸漸融進暖黃的裡。
……
危樓孤零零地在曠野裡,歪著子,像一被風擰歪了的枯骨。樓分兩層,下層是土夯的牆,牆皮早已剝落得不樣子,黃褐的夯土在外,被雨水衝出無數道深深淺淺的槽,牆豁開幾道拳頭寬的裂,能從這頭一直到那頭出的天。上層是木構的閣樓,樑柱已歪了三分,整座樓往西偏著,簷角塌了一角,碎瓦從豁口簌簌往下掉,積在樓下荒草叢裡,被野草拱得七零八落。
門板已不見了蹤影,門裡黑黢黢的,風從裡面灌進去,在空的屋架間來回壁,發出嗚嗚的空響,偶爾樑柱深傳來一聲細微的,像是有什麼東西正一寸一寸地往下沉。窗欞上糊的紙早爛了,只剩下幾歪斜的木欞,日從窗裡斜斜打進去,照在塌了半邊的樓梯上,樓梯扶手已斷兩截,另一半不知滾到哪裡去了。整座樓在風裡微微晃,每晃一下,簷角那幾片還沒掉完的碎瓦便又下一兩片,啪嗒啪嗒砸在草叢裡。
著一件大紅緙通袖衫,衫上以金線盤牡丹紋樣,領口鑲著一道玄緞邊。腰間束著石青織金束帶,帶上垂著一枚白玉環佩,住幅。下繫著石榴紅百褶長,襬拖地,隨步輕搖。外罩一領大紅遍地金比甲,比甲以金線鎖邊,字首著兩枚赤金盤螭扣。髮髻上簪著一枝赤金銜珠步搖,珠流瀉。腳下是一雙紅綾繡履。
一旁,那通一月白,衫子是杭絹裁的,對襟,窄袖,領口只繡了一圈極細的暗雲紋,不湊近瞧,幾乎看不出來。底下系一條水藍百褶,褶疏疏朗朗,行間如水紋微漾。腰間束著一條青汗巾,巾尾垂下半尺來長,隨風輕擺。髮髻上不簪珠翠,只一枝素銀簪子,簪頭打如意雲頭。足下一雙青緞繡鞋,鞋面上各綴一顆米粒大的南珠,在日下出幽幽的。
“怎麼喜歡在這種地方藏著……”樂正綾立在危樓前,環視四周齊腰深的荒草與那搖搖墜的門,半晌,從間逸出一聲極輕的嘆息。抬手拂開一縷被風吹到額前的碎髮,指尖在鬢邊停了停,目仍凝在那扇黑黢黢的窗戶上,聲音不大,尾音在空曠的野地裡飄了飄便散了。
“咚咚咚。”天依輕輕叩了三下。那門板朽得不樣子,指節敲上去,那聲音悶悶的、暗啞的,帶著木纖維被撕裂的細微聲響。整扇門在指下晃了兩晃,門框上簌簌掉下一蓬灰土,連帶著簷角那片搖搖墜的碎瓦又下半寸。
樂正綾搶上一步,手將天依往後輕輕一拽,拉離了那片正在掉渣的門框,仰頭了那歪斜的樑柱,低聲音,語氣裡帶著幾分藏不住的嗔怪,在耳邊低聲說了一句。話音未落,樓裡竟真的傳來了靜,一陣極細微的窸窣,像是有什麼東西在木板樓上緩緩拖過。
“你們小兩口不去膩膩歪歪,怎麼想起來看我了?”星塵懶洋洋地倚在二樓樓梯口,半邊子歪歪斜斜地靠著那截斷了半邊的扶手。一手撐著下,手肘支在扶手上,指間還夾著一不知從哪裡摘的狗尾草,草穗茸茸的,在指間慢悠悠地轉著。
那雙眼睛半開半闔,眼波從眼裡斜斜地出來,在天依和樂正綾上各停了一瞬,角往一邊翹起,翹得又懶又壞,那副神活像一隻剛睡醒的貓,正拿尾尖兒在逗兩隻找上門來的雀兒。說完也不等答話,自己先打了個哈欠,那哈欠拖得老長,尾音含含混混地糊在嗓子眼裡。
“這不陪們兩個玩,發現了什麼不得了的東西了嗎?”樂正綾手從袖中出那張紙條,兩指夾著,朝樓梯口揚了揚。那紙條在指間輕輕一晃,紙面上麻麻的碼在昏暗的線裡若若現。
歪過頭,拿紙條的邊角朝星塵虛虛一點,眼角微微上挑,角噙著一抹笑意,語氣裡帶著幾分調侃。說完便邁開步子,踩著那吱呀作響的樓梯往二樓走去,後天依提著襬小心地避開樓梯上塌了半邊的木板,也跟了上去。
“小火鳥,老人來了。”琅嬛閣,仍舊是那般華景象,海伊斜倚在紫檀螺鈿榻上,一手支著下頜,另一隻手勾起一手指,腕上套著的絞金釧隨作下半寸,磕在榻沿上,發出一聲極清脆的叮響。
“海蜇皮!”赤羽正坐在紫檀小几旁,手中端著茶盞,聞言茶盞在邊停了停。隨即將茶盞擱回桌面,盞底磕在木面上發出一聲清清脆脆的響,偏過頭,朝那聲音來去。待看清榻上歪著的人是誰,眉梢微微一挑,角跟著揚了起來,放下茶盞,起便往那邊走。
“姐姐,姐姐,別吵啦……”詩岸從室探出半截子,一手撐著門框,另一隻手還著惺忪的睡眼。赤著腳踩在冰涼的金磚地上,腳趾微微蜷了蜷,顯然是剛從午睡中被吵醒。那頭蓬蓬的髮東翹一綹西翹一綹,腮幫子微微鼓著,帶著幾分沒睡夠的委屈,又帶著幾分勸架的急切。說完便回門框後頭,只留半張臉在外面,眼珠子滴溜溜地在海伊和赤羽之間轉來轉去。
蒼穹獨坐於臨窗的棋枰前,左手拈白子,右手拈黑子,正與自己對弈。垂著眼睫,目在縱橫十九道間緩緩逡巡,黑白子錯落鋪開,已至中盤,劫爭正酣。白子落下時輕脆一響,黑子拈起時袖口微,出一截皓腕。窗外日影西斜,金輝鋪在棋盤上,將黑白子染得溫潤如玉。整間閣子靜極,只餘落子之聲,一遞一聲,清脆而孤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