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文仲死死攥著帥案邊緣，彷彿要將那堅的梨木出水來，本就倍顯疲憊的臉由白轉青，又由青轉紅，最後定格為一種近乎死灰的慘白。
他忽然覺得，眼前這位年輕的太子，比馬坡嶺上那個銀甲帝王更可怕。
項瞻的可怕在於兵鋒，而蕭庭安的可怕在於，他能在你最虛弱的時候，微笑著將刀遞到你手裡，還讓你以為是救命稻草。
太子說他擔心北岸潰兵會是禍之源，倒是說的一點也不假，且不說兵甲與士氣的問題，誰敢保證這四五萬人在敵營待了三四天，有多已經暗中投靠北乾，裡面又混進多細作？
可若不接回來，就不單單是荊州軍對他不滿，連揚州水師也會到心寒，那他這個都督也就不要做了。
他口劇烈起伏，結滾，卻一個字都不出來，眼下可真是進退兩難了。
帳一時靜得出奇，諸將也都看出了裴文仲得為難，一個個噤若寒蟬，連呼吸都放得極輕，生怕一個不慎，便了那「禍之源」的引子。
良久，裴文仲才鬆開五指，梨木帥案上留下十道清晰的汗印，就如十道新鑿的碑槽。
他抬眼掠過帳一張張刻意低垂的面孔，最後停在蕭庭安側那盞羊角燈上，燈焰穩得出奇，連一晃都不肯給。
“傳令……”他剛一開口，便又停住，猶豫了好一陣兒，才又接著說道，“令北岸歸來的將士們就地紮營，即刻為他們送去……”
“等等！”蕭庭安突然出聲打斷，眉頭鎖，“都督莫不是忘了，那些將士是為誰而戰，又是因誰而敗？他們此刻不蔽、食不果腹，對岸火一照，便是我十萬大軍潰敗的活招牌，若徐雲霆再度來襲，這四五萬人便是砧板上的魚，更是敵軍炫耀戰功的口實！”
他一步到帥案前，冷冷凝視裴文仲，“要麼乾脆不接，任他們溺死江心，要麼就堂堂正正迎回來，給、給食、給說法！就地紮營？哼，你是嫌軍心崩得不夠快？”
帳氣氛瞬間凝滯，連燭火都彷彿被他話中寒意得矮了三寸。
裴文仲臉鐵青，尚未開口，蔡闕已忍不住上前一步：“殿下息怒，此一時彼一時。這些兵士雖忠勇，可眼下無寸甲，心無戰意，若驟然接大營，萬一混北乾細作，或是有人心懷怨恨，煽譁變，後果不堪設想！”
“蔡都督說得是。”水師副將陳襲附和道，“末將以為，不如就讓他們在對岸暫且駐紮，我們給他們運去糧草，再派人嚴加看守，待查明份底細……”
“屁話！”蕭庭安猛地轉，怒聲斥道，“對岸盡屬敵軍控制，項瞻會給你時間讓你查驗份？你讓他們在對岸駐紮，是嫌他們死得不夠快？”
陳襲被噎得無言以對，漲紅了臉僵立不。眾將更是愕然，誰也未曾想過，平日裡溫文爾雅的太子，發起怒來竟有如此威勢，甚至連髒話都出來了。
裴文仲氣得渾發抖，可偏偏蕭庭安每一句話都佔著理，讓他辯無可辯。
“殿下若覺得本督置不當，”他咬著牙，一字一頓，“不妨明說。”
蕭庭安等的就是這句話。
他輕蔑的瞥了眼裴文仲，環視帳諸將，目在每一個人臉上都停了片刻：“各位將軍，你們難道不明白，潰兵回來，我們卻不接，那往他們的家裡送去的軍報，就只有「下落不明」四個字，連卹都拿不到。活著回來的將士們會怎麼想？他們會兔死狐悲，會傷其類，會想著今日是他們，明日會不會就是我？如此一來，我軍士氣不崩自潰，何須北乾來攻？”
帳雀無聲，蕭庭安深吸了口氣，繼續說道，“北岸歸來的將士，皆是忠勇之士，他們在敵營盡屈辱，此刻歸來，我等當一同出迎，以示朝廷不曾相棄，軍中糧草充裕，無需多慮，至於兵甲……”
他頓了頓，看向蔡闕，“蔡將軍，你麾下十萬水師，軍中有多備用甲？”
蔡闕臉一僵，沒想到火燒到自己上，他猶豫片刻，著頭皮道：“回殿下，不足萬套。”
“那就先都拿出來，能裝備多是多。”蕭庭安說道，“當然，孤不會讓將軍為難，稍後便會奏請朝廷送來新甲，屆時再歸還便是。”
蔡闕一臉為難：“殿下，水師甲與步卒形制不同，怕是不合用……”
“合用不合用，試過便知。”蕭庭安淡淡打斷，“還是說，將軍寧可看著四五萬將士不蔽，也不願借出幾套甲？”
蔡闕臉難看，他當然不想借，可若說不借，便是將不顧將士死活的帽子扣在自己頭上，可要借出去，這一萬甲的最終去可就由不得他了，誰知道會不會跟那五千騎兵一樣，有借無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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