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后並沒有理會蕭執,而是彎腰撿起了那張請罪書,上面的字跡端正而不失靈,言辭懇切,字字句句都在為葛氏請罪。
一眼就能瞧出來,這是那個與自己年齡相差不過六七歲的侄子親筆所寫。
看了許久,久到蕭執以為又要如往日那般沉默以對,才輕聲開口:“陛下說得對,臣妾每日誦經,確是為了超度亡魂。”
蕭執臉一寒,袖中拳頭猛地攥。
“只是,不止為襄王府的亡魂,也為這麼多年來,所有因你我而無辜喪命之人。”皇后繼續說道。
的聲音很輕,甚至有些溫,但落在蕭執耳中,卻字字如刀,刀刀割在他心口,“陛下是天子,有神明庇佑,自是不怕那些冤魂,但臣妾不一樣,每每午夜夢迴之時……”
“皇后!”蕭執厲聲打斷,“你不要忘了,當年是你……”
“不錯,是臣妾。”皇后又把話頭搶了回來,語氣依舊和,“所以,報應才會落到臣妾頭上,親生兒子才會與臣妾產生隔閡,甚至……”
“皇后,朕勸你,不要扯上太子。”蕭執一字一頓,幾乎是咬著牙在警告。
皇后卻是嗤笑一聲,上前兩步,與他四目相對,滿眼著譏諷:“陛下是不是怕了?怕終有一天,項瞻會帶著那老東西殺進這潤州城,怕到時候太子會跟在一旁,舉著陛下賜給他的金槍,為他的皇祖父討一個公道。”
“你,你……”蕭執被皇后的模樣驚住了,竟不控制的後退兩步,巍巍地指著,“葛有儀,你怎敢如此口無遮攔,朕看你是瘋了!”
“瘋?”皇后微微搖頭,“陛下錯了,臣妾沒瘋,不僅沒瘋,反而清醒的很。”
轉回到佛像前,重新跪下,臣妾只是累了,不想再理任何俗事,這後宮,也不想再管了。”
“那你的好侄兒呢?”
“是殺是留,是放是,全憑陛下做主。”念珠在指尖一顆顆過,彷彿轉的不是珠子,而是這二十載的恩怨仇。
蕭執死死盯著的背影,這個與他結髮二十餘載的人,此刻竟出一決絕的疏離。
他想說些什麼,諸如“你為國母,豈能如此任”,又如“葛氏一族生死,皆在朕一念之間”,可話到邊,卻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他太瞭解了。
當年那場兵變雖非親為,卻是的謀劃。
他原以為登臨大寶、封為後,會欣喜,可自主東宮,滿腦子想的都是復仇,凡當初譏諷過的,不論先帝妃嬪,還是大臣夫人,一個都沒放過。
等殺了那些人,也不再溫婉。闔宮畏勝於畏帝,後宮諸事由獨斷,嬪妃爭寵更是無從談起。
直到近年太子人,的戾氣方散,甚至反芻當年攛掇他爭位之對錯。
他比誰都明白,禮佛越深,居越靜,心中的悔意與愧疚就越重,從未消減。
而太子奔赴淮水前與說的那些話,更讓甚至到了要與這皇后之位、乃至世俗做個了斷的程度。
“好,好得很。”蕭執怒極反笑,“既然皇后一心向佛,那便在這延華宮好生清修,無朕旨意,不得踏出宮門半步!”
說罷,冷哼一聲,拂袖而去。
殿門推開,守在門外的一眾延華宮太監宮齊齊跪倒,唯有徐隆連忙迎了上來,躬見了禮,又忍不住往殿瞥了一眼。
皇后沒有任何反應,依舊跪得筆直,背影孤絕,彷彿已經了空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