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隊隊巡夜士卒上,宛如帳中炭火般將熄未熄的頹勢,哪裡是熬出來的睏倦?分明是建功立業的心氣,被一點點磨沒了。
“燕行之……”他閉上眼,一拳砸在欄杆上,木屑刺進指節,疼痛帶來片刻清明,“十日,再等十日,若你還能撐下去,周某即便拼上十萬兒郎的命,也要砸開你這廣陵城!”
他再睜眼,眼中疲憊盡散,走下箭樓,腳步也已不似之前那般沉重。
回到中軍,正要進帳歇息,卻聽後傳來一聲呼喊:“周都督!”
他轉頭見到來人,不有些疑:“柳尚書?”
來人正是在各郡督促徵糧的戶部尚書柳崇年,後跟著七八名士兵,一個個甲歪斜,臉上寫滿驚惶,渾著狼狽。
周珅一眼就認了出來,這些人都是他應丁汝真請求,派往各郡傳令剿匪的傳令兵。
“怎麼回事?你們為何會在一起?”
柳崇年言又止,幾個傳令兵也是蔫頭耷腦,沉默不語。
周珅頓時蹙起了眉:“說話!”
柳崇年被這一聲冷喝嚇得打了個哆嗦,正要開口,幾個士卒便撲通通跪了下去。
一名稍微年長些的傳令兵抱拳說道:“啟稟都督,小的奉命傳令淮南郡張將軍,讓其出兵平定周邊匪患,但……但張將軍說,近日軍中逃兵日增,每日則數十,多則上百……”
“你說什麼?”周珅兩步上前,死死盯著這傳令兵,“逃兵?為何逃?”
“軍中流言……流言說都督私吞糧餉,與燕逆勾結,要……要自立為王。”傳令兵聲音發,“還,還說朝廷已下旨,要罷免都督,凡跟隨都督者,皆為叛逆。”
周珅猛地握雙拳,咬牙看向其餘幾人:“你們呢?”
“會祁郡也是,”另一人連忙說道,“軍中已發生幾起譁變,雖被鎮,但人心惶惶,陳校尉見到小的,非但不出兵,反而,反而……”
“反而什麼?”
“反而說,說燕行之乃是大榮上將,都督並非對手,他自己的父親本就是燕行之帳下大將,卻在燕行之離開大榮後被陛下革除軍籍,病死家中,他要,要承父志,繼續追隨,追隨……”
這傳令兵沒敢繼續往下說,周珅也沒有往下問,目掃視眾人,又有一人說道:“吳郡也是……”
“魯亭郡……”
“夢山郡……”
所有傳令兵的言辭大同小異,各郡軍中都在鬧糧荒,軍心渙散,逃兵不斷,甚至有百將,乃至都尉組團離大軍,別說剿匪,能穩住本地局面已是萬幸。
各路大軍近十五萬之眾,分散在九郡之中,多則三四萬,則五六千,竟無一軍聽令。
周珅聽著,臉越來越白,握的雙拳不住發,好半晌才猛地扭頭,盯著柳崇年:“柳尚書,這些事,你可知道!?”
柳崇年連忙擺手:“周都督,下不知啊,下在各郡督糧,可各郡郡守是答應了,但到了縣裡就開始推諉扯皮,下近月來奔走十餘縣,不僅一粒糧食沒催到,反而在渲州城外被一夥流寇給搶了,若不是隨護衛拼死相護,只怕下的命都要代在那了。”
周珅繼續盯著他,忽然很想笑,自己剛剛下了決心,這還不到半刻鐘,便聽到這些訊息。
他深吸了一口氣,突然轉回帳,厲聲吼道:“速速召集眾將,中軍議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