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老王看著二樓窗臺上那張正在“化開”的臉,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那些被雨水衝下來的油彩順著他的下滴在窗臺上,在積水裡洇一圈一圈暗的漣漪。原本那條橫亙在左臉頰上的刀疤,此刻已經化了一小團黏糊糊的膠泥,正被他用兩手指著,從臉上揭下來。
原先猥瑣瘦削、藏頭尾的耗子臉徹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張廓朗、線條方正、眉眼銳利的長馬臉。
眉宇間藏著常年潛伏的沉穩、銳利與滄桑,眼神清亮深邃,氣度沉穩端正,哪裡還有半分之前畏怯懦的特務模樣。
“現在你看清楚了?”王復海甩了甩手上的油彩,把那些料和膠泥的殘渣隨手抹在窗臺上。雨水迅速沖走了它們,只在眉眼上留下一小片淡褐的痕跡,“我還是王復海嗎?”
大老王張了張,一個字都沒說出來。
聽著以前人說川劇在變臉這塊牛,沒想到,能這麼牛!
嘿嘿,大老王想得沒錯,這就是一種源自川劇變臉的古老手藝——抹臉!
演員將化妝油彩預先塗抹在面部特定部位,或是將塑材料粘在眉弓、顴骨、下頦這些決定面部廓的關鍵位置,利用油脂和膠泥改變骨骼的視覺走向。
上臺之前,那些油彩和塑膠泥被一層一層地鋪在臉上,暗的料收攏臉頰,加高的眉骨低眼窩,鼻翼兩側的膠泥讓鼻樑顯得窄而尖……老手藝人管這“塑骨”。
上了臺,手指往臉上一抹,料和膠泥被推到一邊,原來的臉就出來了。
如果時間迫,或者手邊沒有專業油彩,老藝人還有一個更野的路子:取一小塊生豬油,在臉頰、鼻翼、眼眶這些需要改變廓的地方反覆塗抹按,利用油脂的黏來塑形。
因為豬油在低溫下會凝結變,在臉上幾個小時都不變形,而一旦被手掌的溫度反覆就會融化,順手一抹,連油帶妝全部卸得乾乾淨淨。
從民國軍統訓練班到北面戰場上的偵察兵,這個土辦法被一代代報員沿用下來,因為它材料好找,卸妝也快,只需要一瓶劣酒就能把油脂和料一起洗掉。
像現在大街上那種隨可見的“街頭變臉”,絕大多數都只是單一的“扯臉”(靠機關拉線一張張扯下綢緞臉譜)。雖然熱鬧,但確實只能算是川劇變臉的“門級”展示。
在真正的川劇舞臺上,變臉是一門極高深的綜合藝,絕不是單純靠“拉機關”就能糊弄過去的。真正的川劇大師,往往掌握著幾種比單純扯臉更見功力、更震撼的手法。
除了抹臉,還有臉,還有吹臉,拭臉,乃至於最高深的運氣變臉!
筆者曾經有幸見過大家表演的吹臉,非常震撼。“嘭”的一下,臉上瞬間多了一層金,極神秘……
扯遠了,拉回來。
但,大老王還是沒有把槍放下。
見大老王還是一副王八吃秤砣——鐵了心的模樣,“王復海”有些心累。
“再教你個好,眼見不一定為虛,耳聽不一定為實。”
“回去問問你護著的那小子,他看過躍進號的設計圖沒,裡面有些結構是不是有問題?”
“還有,躍進號可是進行了國際分保的,說不定,要它沉了還比較好……”
“快滾吧,老子不想和你多扯了!”
“越說老子越來氣!”
“好,最後一個問題!你的名字!”大老王緩緩的放下手臂,對著“王復海”點了點頭。
“我老way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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