廠辦設在車間北面一棟兩層的紅磚小樓裡,外牆爬滿了爬山虎。電話是老式手搖的,擱在辦公桌一角,聽筒上裹著一層黑膠布,線繩被無數雙手攥得發亮。
江夏拿起聽筒:“是我。孟超醫生,是不是那批藥品出什麼事了?你別急,我馬上過來理!”
電話那頭安靜了幾秒。孟超醫生顯然被這個開場白打了個措手不及。他還沒開口,對方就已經替他定了議題。
但不得不承認,江夏這麼一提,他腦子裡那關於藥品的弦也被撥了。作為一個把半輩子都泡在手室和實驗室裡的老臨床,他心裡確實有件關於藥品的事,原本打算等江夏來了再當面說,現在既然對方主問起——
“藥品啊,藥品確實有些不對。”孟超醫生推了推鼻樑上的黑框眼鏡,把話筒換到另一隻耳朵邊。
江夏握著聽筒的手指微微收,朝剛走進廠辦的大老王打了個手勢。大老王二話不說,從兜裡掏出那個掌大的牛皮封筆記本,翻到空白頁,鉛筆已經在指間。
“你說,哪裡不對。”
孟超在電話那頭翻紙張,聲音不不慢,但每個字都帶著臨床醫生特有的準:
“之前送到的那一批,包裝很講究。棕避玻璃瓶,鋁蓋加橡膠墊封下面還有紙漿模塑的固定託板,每支安瓿都嵌在尺寸確的凹槽裡,瓶和槽壁嚴合。這是歐國家藥廠近幾年的標準做法,你見過的。”
江夏“嗯”了一聲。
孟超醫生又說:“但後面一大批……就是最近送到的這一批,完全不是這麼回事。連外包裝都沒有!
沒有託板,沒有瓦楞紙隔斷,也沒有碎紙條填塞,安瓿直接著碼在箱子裡,瓶與瓶之間只墊了一層薄牛皮紙。藥標籤也沒有,就手寫了個代號。就好像是有人把藥從原來的包裝裡拆出來,匆匆忙忙裝進紙箱就送過來了。”
大老王的鉛筆在紙上飛快地記著,聽到“連外包裝都沒有”這一句時,筆尖頓了一下。他抬起頭,衝江夏低聲說了句什麼。
江夏用手掌捂住話筒,聽大老王說完,眉頭皺了皺,然後重新鬆開手。
“孟醫生,我這邊瞭解到的況是:負責送藥的同志可能在運輸過程中把外包裝拆掉了。拆包裝這件事本有別的考慮,不一定代表藥品本有問題。”
“不過,我覺得還是要謹慎一點,孟超醫生,您那能做分檢測嘛?什麼藥理分析、毒篩查,都做一下!”
電話那頭忽然安靜了一瞬。然後孟超的聲音陡然拔高了半度:“哎呀,小江,英雄所見略同!”
“不過藥理分析太麻煩了,我們做不了。分檢測倒是已經上馬了!”
醫學白痴的江夏不知道藥的分檢測和病理分析到底有什麼分別,只能耐著子聽孟超醫生說下去。
“常規的理化鑑別和含量測定比如外觀狀檢查、崩解度試驗、重量差異、熔點測定、pH值、比旋度、乾燥失重……這些長海檢驗科的常規專案,該跑的我都已經跑上了。
滴定分析和紫外分度法也在同步推進,先確定主分的大類歸屬再說。不過說實話,真要拆到單一分的確分子結構,靠我們檢驗科這幾臺老夥計可不夠!
不過你放心,等初步結果一出來,我第一時間通知你。分分析這塊要是實在卡住了,我打算去請第二軍醫大學藥學院的同志幫忙,他們那邊的裝置比我們強不。”
江夏聽完,雖然不懂,但心裡踏實了幾分。
這個偏科的小子不知道,孟超醫生說的這一套,在先進的藥品檢驗系裡,這就是判斷一批藥“合格還是不合格”的標準路數。
這年頭的藥品出廠檢驗,核心目的就是驗明真偽和純度,靠的是經典的化學分析法:重量法測含量,滴定法標定主分,顯反應和沉澱反應鑑別能團,再輔以熔點、比旋度等理化常數來叉印證。
生活和臨床療效的驗證是數特定品種才有的事,常規生產和治療放行本不靠這個。
孟超醫生上來就奔著分檢測去,說明這個老臨床心裡門兒清——不管外包裝怎麼變,滴定的資料不會騙人!
“好。我等你的結果。沒其他事,我就先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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