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一的寒假，總是帶著一種奇妙的鬆弛。剛剛掙了高中時代繃的弦，又尚未被大學生活的真正力所籠罩，沈伊沐覺得自己像一隻被暫時放歸林中的鳥，連呼吸都帶著自由的甜味。這種甜味，在和家人一起逛街的這天，被放大到了極致。
北方的冬天，室外是刀子般的寒風，商場裡卻溫暖如春，空氣裡瀰漫著新服的布料香和淡淡的香水味。母親一進門就雙眼放，像一位即將檢閱自己領地的王，父親則一如既往地跟在後面，臉上帶著一“我來付錢”的無奈與寵溺。弟弟早已竄得和父親差不多高，此刻正興致地研究著商場導覽圖，彷彿在規劃一場偉大的冒險。爺爺走得慢一些，挽著爺爺的胳膊，兩人對那些鮮亮麗的店鋪興趣不大，更像是來這份闔家出遊的熱鬧。
“伊沐，你想買什麼？先去看你的。”母親總是第一個想到。
沈伊沐搖了搖頭，今天的目的很明確。將自己第一個學期省下的生活費，兼職工資湊在一起，加上父母給的歲錢，想給家裡的每一個人，都買一件新服。這是一種小小的、卻鄭重其事的心意。不再是那個只會手要錢的小孩了，有能力用自己的方式，去他們。
“不急，我先給你們買。”笑著說，語氣裡帶著一種自己都未曾察覺的、屬於年人的篤定。
第一站，毫不猶豫地走向了男裝區。父親是個沉默寡言的人，一輩子穿著深、款式單調的服，彷彿他的格一樣，沉穩，卻也缺彩。沈伊沐想讓他亮麗一次。
拉著還有些不願的父親，站在一排掛滿羊衫的架子前。的目掠過那些悉的黑、灰、藏青，最終停在了一件酒紅的款式上。那紅不張揚，像陳年的紅酒，在燈下泛著和而溫暖的澤。
“爸，你試試這件。”取下來，遞到父親面前。
父親皺了皺眉：“太豔了，我穿不出去。”
“試試嘛，就試試。”沈伊沐把他推進了試間，自己則和母親在外面等著。母親也有些懷疑：“你爸那年紀，穿這個能行嗎？”
幾分鐘後，試間的門簾被拉開。父親走了出來，臉上還帶著一彆扭。但當他站在鏡子前時，所有人都愣住了。那件酒紅的羊衫彷彿有魔力，瞬間驅散了他上常年累積的疲憊和暮氣。鏡中的男人，腰背依舊直，頭髮雖已花白，但臉被那紅一襯，竟顯得格外神。他不再是那個被生活彎了腰的中年人，而是一個依舊有著風度與氣韻的男子漢。
“好看！”沈伊沐第一個拍手好。
母親也走上前，仔細打量著，眼睛裡是藏不住的驚喜：“是好看，顯得年輕了十歲。”
父親在鏡子前轉了個，了的料，角那抗拒的線條，終於慢慢融化一個有些卻滿足的微笑。他沒有說話，但沈伊沐知道，他喜歡。
接下來是弟弟。弟弟正在最叛逆也最的年紀，對穿著有自己的見解，但總逃不開那些寬大的衛和印著誇張字母的T恤。沈伊沐想給他一件更“面”的服，一件能讓他覺得自己像個大人，而不是個孩子的服。
帶他去了年輕男裝區，選了一件剪裁利落的黑派克大，襯是溫暖的羽絨，防風又時尚。弟弟起初撇著，覺得太“正經”。但當沈伊沐以“過年走親戚穿這個，帥得能讓所有阿姨都想給你介紹件”為由“激將”他時，他還是半推半就地穿上了。
效果出奇地好。寬大的版型恰好遮住了他略顯單薄的肩膀，拉鍊拉到一半，出裡面白的衛，又添了幾分隨。他站在鏡子前，下意識地了，眼神里流出一種年人特有的、對“”的嚮往和模仿。他裝作不在意地撥弄著領，但角上揚的弧度出賣了他心的雀躍。
“還行吧。”他酷酷地評價了一句，卻沒再下來。
沈伊沐笑了。知道，這件服，他會很惜。
然後是母親。給母親買服是最難的，也是最簡單的。難的是，母親總說“別花錢，我服多著呢”，推著不肯試。簡單的是，沈伊沐太瞭解母親的喜好了。
直接略過了那些年輕人喜歡的時髦款式，領著母親來到了一個風格典雅的專區。這裡的服，和，款式經典，著溫婉。沈伊沐的目，被一條墨綠的長款羊絨吸引了。那綠，是雨後深山裡的苔蘚，沉靜而富有生命力，子的設計簡潔大方，只在領口和袖口有緻的盤扣點綴。
“媽，你試試這個，肯定好看。”不由分說地將子連同一件米白的高領一起塞給母親。
母親還在唸叨著“我哪有場合穿這個”，但一進試間，出來時便再也沒說話。站在鏡子前，有些怔忪地看著鏡中的自己。那條子恰到好地勾勒出依舊保持得很好的形，墨綠襯得皮白皙，整個人彷彿被一層溫的暈籠罩著。不再是那個圍著廚房和菜市場打轉的、被歲月磨去彩的中年婦，而是沈伊沐記憶裡，那個曾經也、也曾是的媽媽。
沈伊沐走上前，從背後輕輕抱住：“媽，你真。”
母親的眼眶微微有些發紅，抬手了自己的臉頰，過鏡子看著兒，聲音有些哽咽：“傻孩子，花錢……”
但的手，卻始終沒有離開過那的羊絨。
最後，到了爺爺。他們一直坐在不遠的休息區上，安靜地看著這一家人忙忙碌碌，臉上帶著慈祥的笑。
沈伊沐走到他們面前，蹲下，仰頭看著他們：“爺爺，我們也去給你們買件新服好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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